雲棲玫瑰園。
暴雨過後的杭城天空藍得有些失真,陽光毫無遮擋地灑進江家挑高八米的主客廳,將那些名貴的波斯地毯和古董花瓶照得熠熠生輝。
江巡正半靠在客廳那張義大利進口的真皮沙發上,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亞麻襯衫,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紅茶。
昨晚的「深度睡眠」效果顯著,他的氣色看起來好了很多,那種病態的蒼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如玉的光澤。
按照《凡爾賽條約3.0》的規定,這個時間段屬於「三姐的後續觀察期」。
江如是雖然昨晚熬了一夜,但此刻依然精神抖擻地坐在江巡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銀質按摩錘,正在給江巡做頭部的穴位放鬆。
「力度可以嗎?」江如是問道,聲音雖然依舊清冷,但指尖的動作卻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溫柔。
「嗯,正好。」江巡閉著眼,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
大姐江未央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拿著平板處理公務,偶爾抬眼看一下這邊,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醋意,但看在江巡身體好轉的份上,她忍了。
二姐江莫離正在窗邊擦拭她那把從不離身的戰術匕首,刀鋒在陽光下反射著寒光,她時不時警惕地看向窗外,那是作為保鏢的本能。
四妹江以此則盤腿坐在地毯上,抱著電腦正在給那個「江氏吉祥物」陳宇的黑粉群發紅包,玩得不亦樂乎。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歲月靜好。
直到一陣突兀的門鈴聲響起。
這鈴聲並不是那種禮貌的「叮咚」,而是一種急促、長按、帶著某種傲慢意味的刺耳長鳴。
「誰啊?這麼沒禮貌?」江以此不滿地嘟囔了一句,抬頭看向門口的監控屏。
屏幕上,並沒有顯示訪客的面容,因為攝像頭被一隻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給遮住了。
緊接著,不等管家去開門。
「砰!」
別墅那扇厚重的防爆大門,竟然被人從外面直接推開了——不是暴力破拆,而是用某種極其高明的解鎖手段瞬間破解了門禁系統。
兩名穿著黑色中山裝、頭髮花白但氣息沉穩的老者,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他們的步伐很輕,落地無聲,那是只有練家子才有的下盤功夫。
而且他們的呼吸綿長,顯然內功深厚。
在他們身後,跟著四個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隨從,四人合力抬著一個被紅布覆蓋的巨大物件。
哪怕隔著紅布,也能感覺到那個物件分量極重,每走一步,實木地板都發出沉悶的聲響。
「什麼人?!」
江莫離的反應最快,幾乎是瞬間從沙發上彈起,手中的匕首反握,身體緊繃成一張蓄勢待發的弓,擋在了江巡面前。
「這就是江家的待客之道嗎?」
領頭的一位中山裝老者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嚴陣以待的江莫離,眼神里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
那不是普通保鏢的眼神,那是長期身處高位、在京城大院裡養出來的、對權力的絕對自信。
「內衛路數?」江莫離瞳孔微縮,看出了對方的底細。
這兩人絕不是江湖草莽,這種站姿和呼吸法,只有那幾個頂級的紅色家族才養得起。
「既然有識貨的,那就好辦了。」
「江少爺,別來無恙。」
老者微微拱手,雖然是個禮節性的動作,但腰杆卻挺得筆直,沒有絲毫敬意。
「我是京城葉家的管事,你可以叫我福伯。」
「葉家?」
江未央放下平板,站起身,周身散發出女王般的氣場。
「我們江氏和京城葉家素無往來。你們這是私闖民宅,我有權叫保安。」
「私闖?不不不。」
福伯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施捨般的意味,仿佛踏入這裡是給了江家莫大的面子。
「我們是來送聘禮的。」
他揮了揮手。
身後的四個隨從上前一步,將那個巨大的物件重重地放在客廳中央的波斯地毯上。
「嘩啦——」
紅布被猛地掀開。
在那一瞬間,刺眼的金光幾乎晃瞎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不是金銀珠寶,也不是古董字畫。
那是一座……籠子。
一座純金打造、做工極其精美、甚至鑲嵌著紅寶石和翡翠的,足以關進一個成年男人的……巨型鳥籠。
鳥籠的底座是金絲楠木,欄杆是實心的黃金,頂部還掛著一個精緻的鞦韆,甚至連食槽都是玉石雕刻的。
這就是一件極具侮辱性、將人的尊嚴踐踏在腳底的藝術品。
全場死寂。
江家四姐妹的臉色在瞬間變得鐵青,眼底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這是什麼意思?」江巡的聲音依然平靜,但他手中捧著的茶杯,水面泛起了一絲漣漪。
「江少爺,您是個聰明人。」
福伯走到金籠旁,伸手拍了拍那堅固的黃金欄杆,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我家大小姐說了,二十年的寄養期已滿。江南的風沙大,人心雜,怕您在外面野慣了,收不住心。」
他從懷裡掏出一份泛黃的文件,展開,展示給眾人看。
「所以,特意送來這隻籠子,請您……『回籠』。」
那是一份契約。
紙張已經泛黃,邊緣甚至有些破損,但上面那幾個黑色的毛筆大字依然清晰可見:
【命格轉讓契約】
而在契約的末尾,赫然蓋著兩個鮮紅的指印。
江未央一眼就認出了那是誰的指印——那是江河和溫傾雲的。
「這是……」江未央瞳孔地震。
「二十年前,葉家大小姐葉清歌體弱多病,命格極陰。大師算過,需要一個八字極硬、命格極陽的人來『擋災』和『沖喜』。」
福伯語氣平淡地講述著一個殘酷的真相,仿佛在談論一樁普通的牲口買賣。
「您的父母,江河先生和溫傾雲女士,收了葉家五千萬的『聘禮』,簽下了這份契約。」
「從六歲起,您的命,就是葉家的了。這十八年,不過是葉家嫌您年紀太小,暫時寄養在江南罷了。」
「現在,大小姐身體欠安,需要您回去履行義務了。」
「沖喜?」江以此氣得渾身發抖,「你們這是封建迷信!是買賣人口!我要報警!」
「報警?」福伯輕蔑一笑,「小姑娘,在京城葉家面前,法律是有解釋權的。更何況,這是你情我願的買賣契約,白紙黑字,誰也賴不掉。」
「放肆!」
江未央再也聽不下去了。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水晶菸灰缸,狠狠地砸向那個金籠子。
「當——!」
水晶粉碎,金籠發出嗡鳴。
「收購葉家!」
江未央拿出手機,手指都在顫抖,那是極度的憤怒。
「給我撥通法務部 和財務部!不惜一切代價,收購葉家在江南的所有空殼公司!截斷他們的資金流!想帶人走?先問問我的錢答不答應!」
「錢?」福伯搖了搖頭,「江總,葉家的底蘊,不是你們這些暴發戶能想像的。在權力面前,錢只是紙。」
「那這個呢?!」
江莫離一步跨出,手中的戰術匕首化作一道寒光,直接釘在了那個裝籠子的紅木底座上,刀柄還在劇烈顫動,入木三分。
「誰敢動他一下,我就把這籠子熔了,灌進他嘴裡!」
她身後的肌肉緊繃,殺氣騰騰,顯然已經做好了血濺五步的準備。
「年輕人,火氣別這麼大。」福伯身後的另一名老者上前一步,氣息爆發,竟然也是個頂尖高手,硬生生頂住了江莫離的殺氣。
「你們的呼吸頻率不對。」
一直沉默的江如是突然開口。
她推了推眼鏡,目光死死盯著那兩個老者,眼神里透著一種解剖學的冷酷。
「瞳孔微散,手指末端有輕微震顫……葉家是不是有家族遺傳的神經毒素中毒史?」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裝著綠色液體的試管,那是比「紅粉骷髏」更危險的東西。
「正好,我的實驗室缺幾個活體樣本。既然來了,就別走了。」
「哥,我已經鎖死了這幾個人的電子身份。」江以此舉起平板電腦,屏幕上紅光閃爍,「從現在起,他們在任何交通系統里都是『黑戶』,甚至是『通緝犯』。他們走不出杭城半步!」
資本、武力、生化、信息。
江家四姐妹在這一刻火力全開,築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
然而,面對這種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局勢。
那個處於風暴中心的男人,江巡,卻始終沒有起身。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金光閃閃的籠子,眼神里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
相反,他竟然露出了一抹懷念又充滿諷刺的笑。
「呵呵……」
江巡輕笑出聲,打破了客廳里的對峙。
他輕輕抬手,示意擋在他面前的姐妹們讓開。
「葉清歌……」
江巡念著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熟稔。
「她還是這麼喜歡金色啊。俗氣。」
他站起身,拿起那根黑檀木手杖,一步步走到福伯面前。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那種溫潤如玉的氣質就剝離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那個「內衛」還要恐怖、還要深沉的上位者威壓。
那種威壓,不是裝出來的,而是久居上位、生殺予奪之後沉澱下來的底色。
福伯的臉色變了。
他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竟然下意識地想要後退。
「你說,這是回籠?」
江巡用手杖挑起那份泛黃的契約。
「嘶啦——」
他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將那份價值連城的契約撕成了兩半。
然後是四半、八半……
雪片般的紙屑紛紛揚揚地落下,灑在那個金色的鳥籠里,像是祭奠。
「你!」福伯臉色大變,「江少爺,您這是在挑釁葉家!」
「挑釁?」
江巡笑了,那笑容冷得徹骨。
「回去告訴葉清歌。」
「十八年前,她用這籠子關不住我。十八年後,更不行。」
「當初我沒殺她,是看在她是個病秧子、且還沒長大的份上。」
江巡手中的手杖猛地抬起,重重地點在福伯的膝蓋上。
「咔嚓。」
一聲骨裂的脆響。
那個不可一世的內衛高手,竟然被這一杖直接打得單膝跪地!
「既然她現在想死……那我就成全她。」
江巡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他面前的老者,銀灰色的西裝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滾回京城。」
「告訴她,不用她來接。」
「我會親自去葉家……『祝壽』。」
「順便,收回我當年留在她那裡的……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