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飛龍廠就像一口燒開了的鍋,從裡到外都冒著熱氣。
工人們走路都帶著風,手裡的活計幹得更麻利,生怕在外人面前丟了飛龍廠的臉。
王建國更是忙得腳不沾地,一會兒指揮人粉刷牆壁,一會兒又帶著人去平整廠區門口那條坑窪的路。
只有劉春生還像個沒事人一樣,他一點都不擔心。
別人還在研究他那台能收割的多功能農用車時,他已經把目光投向了更遠的地方。
D180單缸柴油機,夠用但不夠好,他需要一台馬力更大的柴油發動機。
但是在這之前,他還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做,就是把陳兵推上去。
李春生特意在廠里準備了一場慶功宴,宴請的對象包含了所有飛龍動力的中層以上領導及部分業務骨幹。
小食堂里的三張桌子上,擺滿了現在能在海天市買到的所有山珍海味,每張桌子上都是滿滿的二十二道菜。
中層們都站在小食堂里聊著天,等待廠領導的到來。
終於劉春生帶著周衛國和王建國走進了小食堂,身後還跟著剛從新谷縣回來的陳兵。
劉春生當仁不讓地坐在了主桌主位上,副廠長周衛國和主任王建國分別坐在他的左右首。
等他們三人落座之後,大家才開始尋找適合自己的座位。
「陳兵,你去給大家都滿上。」
正不知道自己該坐在哪裡的陳兵,趕緊從食堂服務人員的手裡拿過白酒,從劉春生開始一一給所有人倒酒。
就在大家還在閒聊的時候,眼尖的財務科副科長張恆,用手肘碰了碰身邊還在傻笑的同事。
張恆努了努下巴,同事順著方向看去,原來是主桌上還空著兩個位置。
而且這兩個位置,就在周衛國和王建國的旁邊。
仿佛這些人之間有心電感應一般,越來越多的人發現了這件事。
原本還有些嘈雜的小食堂,逐漸安靜了下來。
恰好陳兵也把所有人的酒都倒滿了。
「今天這頓飯,是為了慶祝我們拿下了新谷縣的大單子,這次的成功離不開諸位的努力。」
劉春生舉起酒杯,緩緩地站起身。
「這杯酒,我敬大家!」
其餘人也都站了起來,看著劉春生把酒杯里的酒一飲而盡,也紛紛有樣學樣。
劉春生左手虛按,示意大家都坐下。
「在這次的勝利中,還有兩個人功不可沒!」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知道重頭戲終於來了。
「第一個就是安全生產監督員孫鵬舉孫科長,不管是在產品質量安全上,還是在安全生產上,他都發揮了重要作用。」
劉春生頓了頓,看了一眼眾人的反應。
「我代表廠領導班子,擬提拔孫鵬舉為副廠長,負責安全工作。」
劉春生對著孫鵬舉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在周衛國的身旁。
小食堂里響起了一陣掌聲,但其中有多少真心就不得而知了。
孫鵬舉一臉錯愕的站了起來,他沒想到早已被邊緣化,又快退休的自己,居然還能得到劉春生的賞識。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個屬於他的位置,等坐下的時候,眼角已經流下了淚水。
此時的劉春生還站在那裡,所有人都知道還有下文。
「還有一個人就是陳兵。」
劉春生的話還沒說完,底下卻一下子失去了秩序,所有人都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這種情況整整持續了一分鐘,人們才重歸於平靜。
「我以飛龍動力機械總廠廠長的身份,正式聘用陳兵同志為副廠長,負責銷售工作。」
小食堂里一片寂靜。
「啪!啪!啪!」
一直老神在在的周衛國,帶頭鼓起了掌。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也跟著一起鼓掌。
陳兵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人在後腦敲了一棍。
他手裡還拿著酒瓶,就那麼僵在了原地。
周圍的掌聲和竊竊私語聲,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還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還愣著幹什麼?坐下。」
劉春生看都沒有看他,只是對著那個空著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陳兵的腿像是灌了鉛,他機械地邁開步子,在王建國身邊那個空位上坐了下來。
椅子是硬木的,他卻感覺自己像是坐在一團棉花上,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坐不穩。
他成了副廠長。
隨著陳兵的落座,小食堂里詭異的寂靜被打破,氣氛重新變得熱絡起來,只是這熱絡里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坐在旁邊桌子的幾個科長,目光頻頻地掃向主桌,眼神里複雜無比。
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就這麼一步登天,坐到了他們一輩子都可能爬不上去的位置。
「來,小陳廠長,我敬你一杯!」
一個車間主任端著酒杯站了起來,臉上堆著笑。
「陳廠長年輕有為,以後我們銷售科,可要全靠您帶領了!」
銷售科的科長也跟著站起來,話說的比誰都漂亮。
一時間敬酒的人絡繹不絕,陳兵被架在那裡,酒杯舉了又放下,放下又舉起。
他酒量本就不好,幾杯白酒下肚,臉上已經泛起紅暈。
他想起了在去新谷縣的路上,劉春生對他說的話,想起了在窪地里奮戰的那一夜。
他深吸一口氣,端起酒杯來者不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之後,宴席的氣氛達到了頂點。
就連平日裡滴酒不沾的錢總工,此時也拿著小半杯白酒來到了劉春生的身旁。
明顯能夠看出來,大半杯白酒下肚,錢總工已經有了醉意。
「感謝春生廠長,讓咱們廠子又……又活了過來,這是我幹了大半輩子的地方!差點兒就毀在了那幫王八犢子的手裡!」
聽見這話的周衛國,端杯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錢總工又稀里糊塗地說了很多話,但是其中有一句,徹底吸引了劉春生的注意。
「老頭子我呀歲數大了,指不定哪天就沒了,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親眼看見我設計的柴油機下線。」
錢總工抹了一把眼淚,把杯里剩下不多的白酒一飲而盡。
「和我設計的雙缸柴油機相比,你的D180就是個垃圾!」
聽到這兒的王建國再也忍不住,一把架起錢總工的胳膊,就把他送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