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創造了奇蹟，也改變了這場戰爭走向的少女，此刻異常安靜。
眼中的瘋狂與嗜血一點點褪去，複雜的情緒隨之而生，讓卡恩胸口發悶。
戰鬥結束的第二天清晨，薄霧混著燒焦木料的煙塵，倖存者們沉默的清理著戰場。
他們將同伴的屍體從獸人的屍堆中抬出，小心的擺放在村落中央的空地上。
沒人說話，只有壓抑的抽泣聲斷斷續續的響起。
阿尼亞在一具年輕的屍體旁停下腳步。
一個形容枯槁的母親正抱著她死去的兒子，無聲的流淚。
阿尼亞蹲下身，輕輕握住那位母親的手。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的陪著。
受她影響，周圍幾個同樣失去親人的女人也漸漸止住了哭聲，互相攙扶著，靠在一起。
不遠處，卡恩站著，一動不動。
看著那個死去的年輕人，那是他的一個追隨者，兩天前還高喊著他的名字，叫囂著要去征服森林。
現在，他冰冷的躺在母親的懷裡。
那母親空洞的眼神，讓卡恩心中榮耀和勝利的思緒徹底泯滅，亦不再激情用事。
他要直面自己決策帶來的代價。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一個個破碎的家庭。
此刻，卡恩餘下的，僅有茫然和沉重。
參與清理屍體裡沒有梅森，他帶著幾個工匠學徒，在廢墟中翻找還能用的工具為後續的各種工作做鋪墊。
他從一具獸人屍體下，拔出一柄人類打造的鐵矛。
矛頭捲曲，上面全是豁口。
「噹啷」一聲，梅森將它扔在地上，又撿起另一把斷裂的鐵刀。
刀身從中間折斷，斷口處能看到內部粗糙的雜質。
他用手撫摸著那些粗劣的斷面，眉頭緊鎖。
光有鐵遠遠不夠。
沒有好的鍛造技術，他們造出的只是一堆廢鐵，在真正的戰爭面前不堪一擊。
夜幕再次降臨，一堆巨大的篝火在村落中央點燃。
火焰驅散了部分寒意，但倖存者們依舊個個神情凝重。
泰拉召集了部落所有核心成員，圍坐在篝火旁。
矮人巴林也在，他抱著自己的符文戰斧，沉默不語。
沒人開口。
許久，泰拉站起身，將三件東西擺在了篝火前的空地上。
第一件，是矮人巴林贈予梅森的那柄剝皮鐵刀。
它在戰鬥中被梅森的學徒用過，刀身上沾著獸人的血，但刀刃依舊鋒利，在火光下閃著寒光。
這代表著精湛的技藝。
第二件，是莉雅從東方遺蹟帶回來的那塊核心石板。
石板上那個神秘的火焰符號，即使在白天也有一種奇異的質感。
這代表著不依賴血脈的知識。
第三件，是一根從獸人隊長屍體上繳獲的圖騰長矛。
矛身上雕刻著猙獰的圖騰，長長的血槽里還凝固著暗紅色的血塊。
這代表著赤裸裸的武力與征伐。
「我們贏了。」
泰拉話語不自覺沙啞，迴蕩在寂靜的夜空里，「但也幾乎失去了一切，現在，我們必須選一條路，一條能讓我們……真正活下去的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三件物品上，它們代表著三條不同的路。
然後，他才直起身，對著泰拉說道：
「我們的武器，在戰鬥中斷了一半，我們的勇士，拿著我們造出的矛，卻刺不穿敵人的皮甲；這是我的錯，是我們的技藝太差了。」
他舉起那柄矮人贈予的鐵刀。
「泰拉，我請求帶領一支隊伍，在巴林大師的指引下，向西走；我們不能再像乞丐一樣，等著別人的施捨和指點；我們要去尋找矮人的城邦，用我們最大的誠意和謙卑，去建立正式的聯繫，去系統的學習他們的技藝；只有這樣，我們才能親手為自己打造出真正的武器。」
梅森的話音剛落，阿尼亞站了起來。
莉雅還很虛弱，靠在阿尼亞身邊，臉色蒼白。
阿尼亞替她開了口。
她輕輕捧起那塊刻有火焰符號的石板。
「技藝需要學習，但巴林大師也告訴我們，矮人強大的力量源於血脈，那是我們永遠無法擁有的。但是這個，」
她舉起石板，「它告訴我們，還有另一種力量，一種不問出身，不問血脈，只需要去理解、去學習的知識。」
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莉雅用它點燃了第一簇火，也許，我們能靠它開創部落的未來；我建議，組織另一支隊伍，由我和莉雅帶領，向東深入探索；找到更多像那樣的遺蹟，尋找更多可以被我們所有人掌握的知識。」
所有人都看向了卡恩。
這位曾經最激進，主張武力的年輕人，此刻卻一直沉默著。
他在眾人的注視下，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根沾滿血跡的獸人圖騰長矛前。
彎下腰，用一種近乎沉重的姿態，將它拿了起來。
「梅森說得對，我們需要技藝；阿尼亞說得也對，知識是我們的未來；但這兩樣東西，都需要時間。」
卡恩的目光掃過篝火旁每一張帶著悲傷和迷茫的臉。
「今天，死去的兄弟姐妹被埋葬；可下一次，當獸人的號角再次吹響時，我們拿什麼去抵擋？用我們還沒學成的技藝？還是用我們一知半解的知識？」
他停頓了一下，攥緊了手中的圖騰長矛。
「我看到獸人是如何戰鬥的；他們沖向火牆，沖向刀刃，悍不畏死；矮人有他們的鍛造之神，獸人也有他們的戰爭圖騰；他們在衝鋒前，會向他們的神祈禱，獲得勇氣和力量；他們的神，能讓他們不畏懼死亡。」
卡恩經過那場戰役，已然褪去青澀與熱血，變得成熟，願意為他人著想。
「武器和知識固然重要，但或許我們更需要的，是一種能讓大家在絕望時，也能挺起胸膛的東西；獸人有他們的神，也許……人類也需要一個能回應我們的存在；一種，屬於我們自己的信仰。」
和以往單純的發泄情緒不同，這一次，大家都是在為部落的未來考慮。
工匠們支持梅森，認為武器和工具才是生存的根本。
年輕人則被阿尼亞描述的知識力量吸引。
而那些在戰鬥中失去親人、感受過絕望的人，則對卡恩的話感同身受。
爭論變得很激烈，因為它關係到整個部落的未來。
最終，當所有聲音都漸漸平息，所有人都看向泰拉，等著他的決斷時，泰拉站起了身。
他的身影在篝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高大。
他走到那三件物品的中央，目光依次從鐵刀、石板和圖騰長矛上掃過。
「我們不選。」泰拉無比堅定。
「我們三條路，一起走。」
他宣布了自己的決定：
「部落的力量將分為三部分：梅森，你帶領你的人，和巴林大師一起，為西行做好準備；阿尼亞、莉雅，你們也組建你們的隊伍，繪製向東的路線；卡恩，你和所有最強的戰士留下來，你們的任務，是守護家園，並且，去找到你說的那個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