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堡外城，露天的公共鍛造場，成了最熱鬧的角斗場。
周圍高台之上，擠滿了吃瓜看熱鬧的矮人。
「聽說了嗎？一群凡人想學我們的手藝，哈！」
「我猜他連熔爐都點不著，這些長腿猴子，連最劣質的黑鐵礦石都分不清楚。」
「學徒長大人真是太仁慈了，竟然願意陪他們玩這種遊戲。」
議論聲和鬨笑聲毫無顧忌。
人類隊員攥緊了拳頭，指甲深陷進掌心。
梅森站在鍛造場的中央，面對著一座比他們部落那台精良十倍的矮人制式熔爐，沉默不語。
巴林站在他身後不遠處，臉色陰沉，這場對決，是對他這位資深勘探員眼光的公然羞辱。
對決的另一方，是學徒長親自挑選的代表。
一個名叫布隆的年輕矮人。
布隆剛成年不久，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但下巴上的鬍鬚已經打理得一絲不苟。
在矮人們的歡呼聲中，布隆大步走到自己的鍛造台前。
他甚至沒正眼看過梅森一眼。
對決開始的號角聲響起。
布隆每一個步驟都充滿了矮人族傳承萬年的從容與韻律感。
隨手拿起一塊成色上佳的鐵錠，拋入爐膛。
然後，只是用腳隨意在熔爐底部的風箱踏板上踩了幾下，爐火便聽話地由橘紅轉為亮白。
對火候的掌控，是矮人一族與生俱來的本能。
「當！」第一聲錘響傳來。
鐵錘落下，火星四濺。
捶打，摺疊，再捶打……
鐵錠在布隆手中變成了溫順的泥巴，很輕鬆便被塑造成型。
圍觀的矮人發出一陣陣喝彩，他們為自己同胞展現出的精湛技藝而自豪。
人工隊這邊，情況就沒有矮人那邊美妙。
梅森的幾個工匠學徒，看著布隆那神乎其技的手法，最後一點僥倖也熄滅了。
他們一輩子也無法企及的高度。
「嗤——」最後一錘落下，布隆用鐵鉗夾起通紅的匕首雛形，沒入冷水。
白汽蒸騰。
一柄線條流暢，寒光凜冽的匕首在他手中成型。
但這還沒完。
布隆從腰間摸出一柄更小的刻刀，在匕首的護手處，銘刻起來。
轉瞬間，一個最基礎的矮人「鋒銳」符文便被刻畫完成。
他伸出拇指，在符文上輕輕一抹，用自己的一滴鮮血，激活了它。
「嗡——」匕首的刃口，浮現出一層微弱的白色光暈。
這是血脈與技藝的結合，是凡人永遠無法觸及的領域。
布隆舉起匕首，在一片震天的歡呼聲中，走向鍛造場邊上用來測試硬度的岩石。
隨手一插。
那柄匕首，輕鬆沒入了堅硬的岩石小半截，絲滑無比。
全場沸騰！
矮人們高呼著布隆的名字，用手中的酒杯和武器敲打著欄杆，發出巨大的聲響。
布隆享受著族人的崇拜，他轉過身，用一種勝利者的姿態，輕蔑地看了一眼梅森。
那眼神在說：到你了，猴子。
梅森沉默走上了鍛造台。
嘲笑聲更大了。
所有矮人都準備看他如何出醜。
然而，梅森的第一個動作，讓他們摸不著頭腦。
沒有選擇去碰那些碼放整齊的優質鐵錠，徑直走向鍛造場角落裡的廢料堆。
那兒堆放著一些廢棄的齒輪零件，幾根開裂的木料，甚至還有一張被磨破的獸皮。
在所有矮人不解的注視下，梅森開始在那堆「垃圾」里翻找。
鍛造，或者說「組裝」，開始了。
點燃了熔爐，火候控制得笨拙不堪，爐火忽明忽暗。
他用矮人學徒都不屑於使用的廢鐵，敲敲打打，彎折出幾個奇怪的支架。
「哈哈，他到底在幹什麼？做玩具嗎？」
「我看他根本就不懂鍛造，他只是個修補匠！」
梅森的動作在矮人眼中，充斥太多的錯誤和多餘，比孩童的塗鴉還要亂來，引來陣陣鬨笑。
梅森恍若未聞，他腦海里，只迴響著巴林大師的那句話：
「別跟他們比錘子，要比腦子。」
時間一點點過去。
梅森的額頭全是汗水，他將最後一片破損的獸皮，用幾根金屬連杆固定在一個木質的框架上。
一個結構怪異，看起來既醜陋又簡陋的器械，出現在了鍛造台上。
矮人們的嘲笑聲達到了頂點。
就連學徒長也摸著自己的鬍子，準備欣賞這齣鬧劇的結局。
梅森完成了他的「作品」。
不做解釋，只走到了那台醜陋器械的一側，握住了其中一根最長的木質拉杆。
在全場的注視下，將那根拉杆緩緩壓下。
「嘎吱——」
幾個齒輪笨拙地嚙合在一起，帶動了另一側的連杆。
兩片破損的獸皮被交替拉伸、壓縮。
下一刻。
「呼——！！」強勁而穩定的氣流，從那簡陋的木製風口中噴射而出。
狂風捲起了鍛爐邊的炭灰和火星，筆直灌入了熔爐的爐膛！
爐火被引爆。
橘紅色的火焰被壓縮成了刺眼的亮白色，恐怖熱浪撲面而來，前排的幾個矮人衛兵甚至被逼得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笑聲，戛然而止。
整個鍛造場所有矮人，都震驚的看著那台由廢銅爛鐵拼湊出來的簡陋器械，又看了看那個只用一隻手，就輕鬆驅動它的瘦弱凡人。
一個最強壯的矮人壯漢，用盡全身力氣，雙手奮力推拉，也無法造出如此穩定而強勁的氣流！
前排的幾個白鬍子矮人工匠大師，突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們不再輕蔑，轉而化為驚駭，是不解，是震撼
學徒長臉上的玩味笑容，也隨之凝固。
布隆看著梅森和他的作品，再看看自己手中的完美匕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他贏了技藝。
但梅森，贏得是思路。
這群弱小的凡人，用他們那在矮人看來不值一提的智慧，輕鬆做到，甚至超越了矮人族與生俱來的血脈與力量。
這不僅僅是一個工具的勝利。
這是對矮人族數萬年來天賦論，一次最徹底，最無情的顛覆與打擊。
高高的鐵堡王宮之上，一扇終年緊閉的窗戶後。
端坐在王座上，與城邦融為一體的矮人王，那身上預留鍛造之神沉寂了數百年的神念，微微一動。
他感受到了一股陌生的創造之火，在城邦的最外沿被點燃。
那火焰很微弱……還帶著一絲他無比熟悉的味道。
那是屬於他的神，鍛造之神林奇的味道。
矮人王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輕咦。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