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回到四十七層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秘書早已按照吩咐準備好了茶和咖啡。
古特弗雷德領著皋月走進辦公室,見她在沙發上坐下,又特地讓人把那盤點心往她面前挪了挪。
「今天光顧著帶你到處走,連下午茶都耽誤了。先嘗嘗這個,我讓秘書專門準備的。」
「您今天已經招待得很周到了。」
皋月端起茶杯,看了一眼正忙著替眾人倒咖啡的秘書。
「再這樣下去,我都不好意思繼續占用您的時間了。」
「千萬別這麼說。」
古特弗雷德脫下西裝外套,交給秘書,自己在皋月對面坐下來。
「我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只要是跟西園寺小姐談生意,哪怕把明天的行程也空出來,我都願意。」
「那您的秘書恐怕不會太高興。」
「她早就習慣了。」
古特弗雷德朝秘書那邊看了一眼。
「對吧,瑪麗?」
秘書抱著他剛脫下來的外套,神情頗為無奈。
「先生,明天上午的安排已經改過兩次了。」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
古特弗雷德轉回頭,攤了攤手。
「她連抱怨都準備好了。」
皋月嘴角微微揚起。
等秘書出去以後,威廉士才把桌上那隻深色文件夾拿了過來。古特弗雷德伸手接過,卻先沒有打開。
「怎麼樣?今天這一趟,還算有點意思吧?」
「比坐在會議室里聽介紹有意思多了。」
皋月拿起一塊點心。
「不過,我算是知道您為什麼那麼喜歡提起那些老部下了。剛才那位主管找您要獎金的時候,您看起來比他還高興。」
「高興?我只是習慣了。」
古特弗雷德端起咖啡,忍不住搖了搖頭。
「你要是認識他二十年,就會知道,這傢伙只要連續三個月沒來跟我談獎金,我反而得找人問問他是不是準備跳槽了。」
「那您最好還是給他留點討價還價的餘地。」
「放心,我已經跟他爭了這麼多年,不會突然讓他失望的。」
古特弗雷德說著,把咖啡杯放回碟子裡。
皋月今天願意問問題,也願意和那些負責人閒聊,這比他原先預想的情況還要好。
只是剛才耽誤的時間已經不少,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夾,伸手將它打開。
「說起來,我們在樓下已經聊了不少生意,倒是把上午準備好的東西留到了現在。」
他抽出裡面的兩頁紙,遞到皋月面前。
「威廉士讓人重新整理過了。你先看看,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我們現在就可以改。」
皋月接過文件。
「您還真打算今天把它定下來?」
「當然。難得你今天有時間,我總不能放著這麼好的機會不談。」
古特弗雷德靠進沙發,語氣仍然很輕鬆。
「何況,你的人今天已經正式開始工作了。外面有多少人正盯著所羅門,等著看西園寺下一步會做什麼?」
「我們早點把能公開說的事情講清楚,對雙方都有好處。」
皋月低頭翻看稿子。
「資本合作那部分,您沒有寫具體安排吧?」
「沒有。我知道,你的團隊才剛剛進來,現在要求你答應一個金額,未免太不講道理了。」
古特弗雷德朝威廉士伸出手。
對方把自己的那份稿子遞過來,他便翻到第一頁,指給皋月看。
「我們只說雙方正在討論進一步合作的可能,包括長期資本安排。」
「至於最後採用什麼方式,等你們的人完成工作以後再談。這些都是我們已經談過的事情,應該不會讓你為難。」
「這樣寫可以。」
皋月看完第一頁,翻到了後面。
古特弗雷德順手端起咖啡,目光卻仍留在她手中的文件上。
前面幾段確實沒什麼問題。
繼續長期合作,討論資本安排,支持所羅門現有業務持續經營——這些都與皋月此前表達過的態度一致。
直到她看到第二頁中間的那句話。
現任管理團隊將繼續推進恢復計劃,並與西園寺密切合作,確保經營連續性。
皋月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會兒。
哦?
她抬頭看向古特弗雷德。
這老傢伙,倒是真會挑時候。
今天專程帶她在所羅門轉了這麼一大圈,讓她見了那麼多仍在認真工作的交易員和部門負責人,最後再拿出這份聲明,怎麼看都像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而且措辭也挑不出什麼明顯的毛病。
支持公司恢復經營,保持管理連續性,聽起來都是眼下所羅門最需要的東西。
可這句話一旦跟著雙方的聯合聲明發出去,明天那些報紙究竟會把它解讀成什麼,就很難說了。
皋月把第二頁翻回去,重新看了一眼前面的內容。
「整體寫得挺好。」
古特弗雷德端著咖啡,等她繼續說下去。
「合作協議和資本安排這幾段,都可以保留。我想改的只有一個地方。」
她把文件轉過來,指了指第二頁中間那行字。
「這裡。關於現任管理團隊的部分,刪掉吧。」
古特弗雷德的咖啡杯已經送到了嘴邊,聽見這句話,又慢慢放了下來。
「這一句?」
「嗯。」
皋月把文件遞給他。
「保留支持所羅門持續經營的內容就好。至於由誰負責推進恢復計劃,我覺得現在不適合放進雙方聲明里。」
古特弗雷德低頭看了看。
那是他上午親自加進去的句子。
他拿起鋼筆,筆尖在那一行文字旁邊停了片刻,才抬頭問道:
「你是擔心外界把它理解成西園寺準備介入所羅門的人事安排?」
「這倒不是我最擔心的。」
「那是什麼?」
「我們還沒有談到那個階段。」
皋月回答得很自然。
「您的團隊和我們的人正在討論合作,正式盡調今天才開始。現在就由西園寺對所羅門未來由誰管理發表意見,未免太早了些。」
「何況這也不是一份資本協議,只是向市場說明雙方正在做什麼。」
古特弗雷德聽完,朝威廉士看了一眼。
威廉士接過話:「如果刪去現任管理團隊的表述,我們可以把經營連續性放在前面,和現有業務、客戶服務的安排寫在一起。」
「這當然可以。」古特弗雷德點了點頭,卻仍看著皋月,「不過,西園寺小姐,我希望你也考慮一下外面會怎麼理解。」
他把新聞稿放回桌上,身體稍稍前傾。
「今天你見到了那麼多人。他們還在工作,客戶也還在打電話進來,可你我都知道,現在每個人最擔心的是什麼。」
「有人怕自己的部門被撤掉,有人怕合作多年的客戶明天就把帳戶轉走。外面那些機構看到的情況,還要糟糕得多。」
這回他沒有再拿交易員開玩笑,語氣比先前鄭重了許多。
「如果我們宣布西園寺準備支持所羅門,卻對管理安排避而不談,會不會又讓市場覺得,雙方其實還在這件事上爭執?」
「可我們本來就沒有談妥管理安排呀。」
皋月看著他。
這句話說得很平和,古特弗雷德卻一時接不上來。
她拿起茶杯,等他重新把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才繼續說道:
「我同意您剛才說的,所羅門需要穩定。也正因為這樣,西園寺才願意把現在能夠確定的事情說清楚。」
「比如?」
「比如三年合作協議照常履行。比如雙方正在認真討論長期資本安排。再比如,西園寺不會因為最近的市場傳聞,就把已經開展的合作項目突然停下來。」
皋月指了指第一頁面前的幾段文字。
「這些都可以寫得更明確一些。您不是一直希望客戶知道,西園寺還願意繼續和所羅門做生意嗎?這一點我今天就可以答應您。」
古特弗雷德聽著,臉上的神情稍微緩和了些。
這些承諾確實有分量。
尤其是現有合作項目不會因為市場傳聞中止,對眼下正忙著留住客戶的所羅門來說,遠比幾句籠統的支持有用。
但他想要的還不止這些。
「我很感謝你願意這麼做,西園寺小姐。」他停了停,「不過,我還是希望你明白,管理連續性對現在的所羅門究竟意味著什麼。」
「我明白。」
「那你應該也清楚,一旦外界開始猜測公司準備更換管理層,會發生什麼。」
「古特弗雷德先生。」
皋月放下茶杯。
「今天您親自帶我見了那麼多人,我相信您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的價值。可是他們願意留在這裡繼續工作,和我們現在就對管理層作出承諾,畢竟是兩件事。」
古特弗雷德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我並沒有要求西園寺保證某個人的任期。」
可話說出來以後,他自己也覺得這句辯解多少有些蒼白。
如果他真的只是要求西園寺支持所羅門持續經營,那麼前面幾段明明已經足夠。
他剛才特地加上那句話,究竟想要什麼,彼此其實都很清楚。
皋月沒有揭穿他。
「那我們就更沒有必要把這句話寫進去了,不是嗎?」
皋月朝他手裡的新聞稿示意了一下。
「支持業務持續經營,維持客戶關係,繼續推進合作,這些才是雙方已經有共識的事情。」
「至於其他的,等資料看完、資本安排談得更具體一些,再討論也不遲。」
辦公室里靜了片刻。
古特弗雷德低頭看著那行字,用鋼筆在旁邊輕輕劃了一道。
他當然聽得出來,皋月在給他留餘地。
她沒有否定所羅門的管理團隊,更沒有說要換掉誰。她甚至願意把現有合作寫得比原稿更加明確,顯然還打算繼續推進投資。
可他也聽得出來,她始終不肯把這些承諾落到自己身上。
早上法律顧問拿來的那份清單又浮現在腦海里。
六月的會議材料。
內部工作稿。
那些人已經開始沿著監管問題往前查了,而他現在連一句關於現任管理層的公開支持都還沒拿到。
古特弗雷德把鋼筆蓋上,重新放回桌面。
「西園寺小姐,有件事我想直接問你。」
「您說。」
「如果盡調順利,西園寺決定向所羅門提供長期資本,你是否願意支持由現在這支管理團隊繼續負責恢復計劃?」
威廉士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已經說的非常直白了。
古特弗雷德自己也清楚。
他看著皋月,等她回答,連面前那杯咖啡什麼時候涼透了都顧不上。
皋月倒沒有顯得意外。
從第一次見面起,她就知道,這老傢伙遲早要把問題問到這裡。
「我現在不能向您作出這個承諾。」
古特弗雷德的嘴唇動了動。
皋月接著說道:
「西園寺可以支持所羅門,也願意投入資源幫助它恢復經營。但對於未來管理層的具體安排,我現在不發表意見。」
「這一點無論寫不寫進聲明,我的態度都一樣。」
「即使我們能夠就資本條件達成一致?」
「那也要等雙方把條件談完。」
古特弗雷德靠回椅背,低頭看了一眼新聞稿,似乎還想再說什麼。
皋月卻主動把話接了過去。
「不過,古特弗雷德先生,您也不用因此覺得我們今天談得不順利。」
他抬起眼。
「怎麼說?」
「您想要的那份聯合聲明,我們可以發。」
「現有合作繼續,長期資本安排繼續談,我今天見過的那些業務負責人,之後也可以直接和西園寺的團隊對接。」
皋月說著,拿回新聞稿,用筆在第一段旁邊補了幾處修改意見。
「而且我覺得,關於合作項目的內容,還可以寫得更積極一點。」
「您剛才不是說,有些客戶在等西園寺的消息嗎?至少在這件事上,我們可以讓他們放心。」
她把文件重新推到古特弗雷德面前。
「如果雙方法務今天能夠核對完畢,明天就可以發布。您看怎麼樣?」
古特弗雷德低頭看去。
皋月確實替他加了內容。
她同意把西園寺對現有合作的承諾寫得更加明確,還願意在資本談判尚未完成的時候,就與所羅門共同向市場釋放信號。
這顯然不是什麼準備抽身的態度。
「明天就發?」
「您不是希望越快越好嗎?」
古特弗雷德終於重新拿起了那份稿子。
「當然,越快越好。」
他說著,朝威廉士示意了一下。
「讓公關和法務準備按這份修改。西園寺小姐加上的幾條,都保留。」
威廉士點頭,起身去聯繫相關人員。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後,古特弗雷德又看向皋月。
「那接下來的資本談判呢?你希望什麼時候繼續?」
「等今天的資料整理出第一批意見,我們就可以繼續談。」
皋月端起茶杯,語氣輕鬆了些。
「您邀請我來紐約,總不能只讓我參觀一趟交易大廳,就這樣回東京吧?」
古特弗雷德終於重新端起咖啡。
「當然不能。」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新聞稿,又看向皋月。
「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西園寺小姐。」
「我也希望是個好消息。」
皋月朝他舉了舉茶杯。
古特弗雷德陪著喝了一口,心裡卻還惦記著那句被刪掉的話,連味道都嘗不出來。
明天,所羅門就能向市場宣布西園寺願意繼續合作。
這當然是好消息。
可他現在最想知道的,是等西園寺那些律師把資料看完以後,皋月還會不會像今天這樣,坐在這裡和他談笑風生?
可一談到管理層,她就始終不肯給出半句承諾。
究竟是因為盡調才剛開始,她確實不願意過早表態?
還是說,她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讓自己繼續留下來?
古特弗雷德想起今天下午的參觀。皋月一路上興致很好,和那些負責人聊得也很愉快,對所羅門的業務顯然相當滿意。
她應該是願意救所羅門的。
可她願不願意救約翰·古特弗雷德呢?
他又仔細看了皋月一眼。
少女正端著茶杯,嘴角依舊帶著那抹他從第一次見面起便已經熟悉的笑意。
和參觀的時候一樣。
和剛才答應發表聲明時一樣。
和拒絕為現任管理層背書時,也沒有什麼兩樣。
就像一副精緻的面具一般,一成不變。
自己真的有引導到她的情緒嗎?
古特弗雷德看了半天,終究沒能從那張漂亮的臉上看出一點答案。
也就是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據說,在日本的財界,有不少人私底下都管這位西園寺家的大小姐叫作——
「西園寺家的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