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既然你讓我說,那我就說幾句我這個老頭子聽到的、看到的一些情況,不一定全面,但反映了一些……動向和情緒。
他略一停頓,緩緩道:「首先,是關於『強省會』戰略的,有傳言說,這戰略太冒進,是政績工程,不顧地方死活;有的說,用人上……有點太講魄力。
某位主導這項工作的副省長,在推進過程中,有些好大喜功、急功近利了。為了追求速度和所謂的政績,不顧各地的實際情況和承受能力,搞一刀切,下硬指標,壓硬任務。
下面的一些地市,特別是那些有國企要被遷走總部的地方,現在是怨聲載道啊!幹部有情緒,企業有顧慮,群眾有擔心。
說這是抽血式的發展,只顧著把資源往省城摟,不管下面地市的死活。這種情緒,如果蔓延開來,是要出問題的。
我們搞建設、謀發展,不能以犧牲一部分地區和群眾的利益為代價,更不能挫傷基層的積極性。這是原則問題。」
孫可治的話,沒有點名,但在場所有人,包括李東海,都心知肚明他指的是誰。
不等李東海回應,孫可治繼續說道,這次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對後輩的提醒意味:
「還有,關於用人。東海,你是管組織的出身,最知道幹部的重要性。我聽說,何勇同志用的那個秘書,叫王成功的年輕人,最近風頭很勁,提拔得也很快。
年輕人有闖勁是好事,但也不能拔苗助長。有些反映說,這個年輕人,有點恃寵而驕,仗著領導的信任,對老同志、對兄弟部門,缺乏基本的尊重。
下去協調工作,方式簡單粗暴,習慣以勢壓人,動不動就搬出領導小組、督辦函來。弄得下面廳局、地市的同志,是敢怒不敢言,一肚子怨氣。
這樣下去,不利於團結,也不利於工作啊。用幹部,還是要德才兼備,以德為先。鋒芒太露,不懂得團結人、尊重人,就算能力再強,恐怕也難當大任。」
這番話,比剛才批評戰略更狠,直接針對到了具體的人,而且是何勇最倚重的王成功。
指責的幾點「恃寵而驕」、「不尊重人」、「簡單粗暴」、「以勢壓人」,幾乎完全對應了之前暗中流傳的負面評價。
而且被孫可治這樣有分量的老領導,在正式場合用一種「關心幹部成長」、「擔憂工作方法」的口吻說出來,其殺傷力陡增。
孫可治話音一落,會場裡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但很快,這寂靜就被打破了。
「孫書記說得在理!」 另一位退休的省人大副主任接口道:
「我也聽到些反映。說是那個王成功,下去調研,架子大得很,聽匯報不耐煩,動不動就打斷,提的要求有時也不切實際,下面同志很難做。」
「是啊,」 又一位前政協副主席附和,「年輕幹部,還是要多歷練,多沉澱。這麼重要的崗位,這麼急躁的工作作風,會不會出問題?我們有些老同志,也是擔心啊。」
「強省會是大事,但不能變成某個人的政績工程,更不能變成折騰下面、製造矛盾的由頭。」 有人補充。
一時間,好幾位在座的老幹部,都或多或少地表達了類似的「聽聞」和「擔憂」。
他們未必都是被楊文濤直接動員,但在這個圈子裡,某種「風聲」和「看法」一旦形成,就會像水波一樣擴散。
他們對家鄉有感情,對曾經工作過的地方有感情,對現行的有些做法天然懷疑的態度。
加上有人刻意引導和放大這種情緒,便很容易形成一種看似「客觀」、「公允」的批評氛圍。
李東海的內心,此刻已經掀起了波瀾,但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帶著虛心聽取意見的微笑。
他知道,孫可治、黃永華這些老同志,雖然退了,但在湘南工作生活幾十年,門生故吏遍布全省各級黨政機關、企事業單位。
他們本人風評不錯,在退休幹部和相當一部分在職幹部中,享有很高的威望。
他們的看法和態度,不僅僅代表他們個人,往往能影響一個圈子,甚至成為一種「隱形」的輿論風向標。
如果他們對何勇形成了「好大喜功」的印象,對王成功形成了「跋扈驕橫」的看法,並且這種看法在他們的圈子裡流傳開來。
那麼,何勇和王成功在推動「強省會」工作時,遇到的將不僅僅是楊文濤行政上的掣肘,還會有來自「老幹部群體」無形的非正式阻力。
他們的門生舊部,可能會在執行命令時打折扣,一些中間派幹部,也可能會因此而重新評估站隊風險。
這才是真正厲害的地方。
它不直接對抗省委決策,卻在消解執行決策的人的政治聲譽和群眾基礎。
它不違反任何明面規定,卻能在人心和輿論的戰場上,製造巨大的障礙。
李東海迅速權衡著。
他不能直接駁斥這些老同志,那會顯得聽不進意見,破壞尊老敬賢的傳統,也會把矛盾公開化。
但他也必須表明態度,不能任由這種不利的「共識」繼續發酵。
等到幾位發言的老同志陸續說完,會場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李東海,等待他的回應。
李東海臉上的笑容更加溫和,他環視一圈,緩緩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