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豬懂禪的心
北境,觀麓峰。
崇山峻岭之間,一條蜿蜒山道,纏繞在青山腰間。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沿著山道漫步而行。
走在前面的,是身穿月白僧袍的覺心小和尚。
他雙手合十,步履平穩,不急不緩。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五大三粗的黑臉漢子。
正是化了人形的鐵鬃妖王。
只不過現在的他,哪還有半點妖王的威風?
縮頭縮腦,背上還背著一個與其體型嚴重不符的巨大包裹,活像個受氣的小媳婦。
「那個......大師啊。」
鐵鬃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悶悶的:「咱們這是要去哪啊?這路......俺看著咋這麼眼熟呢?」
覺心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伸出一根修長手指,指了指山腳下一片被雲霧繚繞的村落。
「施主,你可還記得那裡?」
鐵鬃順著手指看去。
山腳下,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是一處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人族集鎮。
但鐵鬃的臉色瞬間就白了,額頭上豆大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
「高......高家村?!」
他怎麼可能不記得?
當年他還是浪蕩山妖王的時候,這高家村就是他的「食堂」。
那個叫高仁義的族長,為了討好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送活人上山供他享用。
他也就是在那兒,第一次碰到了這個煞星和尚!
鐵鬃兩腿一軟,「噗通」一聲跪下了,把背後的包裹都震得顫了三顫。
「大師!大師饒命啊!」
鐵鬃一把鼻涕一把淚,抱住覺心的大腿就開始嚎:「俺知道錯了!俺以前是畜生,不是人!做了不少孽!」
「但俺現在真的改了!自從跟了您,俺連肉都不敢吃了,天天啃饅頭!」
「您帶俺來這,該不會是要把俺當眾處決,給那些村民謝罪吧?!」
他是真怕了。
這小和尚看著慈眉善目,動起手來比誰都狠。
要是真翻舊帳,他一身百多斤的豬肉,估計都不夠賠的。
覺心看著腳邊哭得像個兩百斤孩子的豬妖,不禁啞然失笑。
「鐵鬃施主,你想岔了。」
覺心彎下腰,伸手將鐵鬃扶了起來,語氣溫和:「貧僧帶你來,不是為了問罪。」
「過去的事,雖然無法抹去,但人總是要向前看的。」
他拍了拍鐵鬃沾滿泥土的膝蓋:「你忘了?前些日子一頭鹿妖魔化,欲要吞噬安樂鎮。」
「若非你那一撞,拖延了時間,安樂鎮的百姓恐怕早已遭了毒手。」
「這份功德,足以抵消你過往許多罪孽了。」
覺心看著鐵鬃,眼神清澈而真誠:「在觀華門,大家沒有把你當異類,鎮岳師兄他們,也是真心認可你的。」
「真的?」
鐵鬃吸了吸鼻涕,不敢置信地看著覺心。
他一直以為自己就是個隨時會被宰了吃肉的俘虜,沒想到在這些人眼裡,自己竟然也算是..
同伴?
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從他一顆早就冰冷的妖心裡涌了出來。
「真......真的?」
「出家人不打斑語。」
覺心微笑著點點頭:「走吧,隨我去見個故人。」
「不過為了避免驚擾世俗,你且化個形,莫要露了妖氣。」
「哎!好嘞!」
鐵鬃趕緊抹了把臉,搖身一變。
雖然還是黑臉大漢的模樣,但身上戾氣收斂許多,看起來像個憨厚的莊稼漢子。
如今的高家村,已經大變樣了。
自從歸入觀華門治下後,周圍幾個零散的村落都被合併過來,擴建成了一個頗具規模的「高家鎮」。
街道寬了,房子也新了。
鎮子西頭,一間修繕一新的瓦房前。
覺心停下腳步,輕輕叩響了木門。
.
「吱呀」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
穿著一身乾淨的碎花襖子,扎兩個羊角辮,臉蛋紅撲撲的,透出一股健康活潑的勁兒。
她看到門口的光頭和尚,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來。
「大......大師父!」
小姑娘驚喜地叫出聲來,轉身沖屋裡喊道:「奶奶!奶奶快出來!是之前做飯好吃的和尚哥哥回來啦!」
屋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氏蒼老許多,但精神頭看起來不錯。
她快步走出來,看到覺心,激動得手都在抖:「哎呀!真是覺心師父!」
「我就說今早喜鵲在枝頭叫,准有貴客!」
「快!快請進!」
幾人進了屋。
王氏忙前忙後地倒水拿果子,熱情得不得了。
鐵鬃縮手縮腳地坐在小板凳上,儘量把自己身體縮成一團,生怕碰壞了什麼東西。
「這位是.
「6
王氏注意到了這個像黑熊一樣壯實的漢子。
「哦,他是...
」
覺心頓了一下,看了眼緊張得直冒汗的鐵鬃,溫和一笑:「這是貧僧在路上結識的一位護法。」
「俗家姓朱,是個......是個手藝精湛的殺豬匠,力氣大,心腸也好。」
「殺豬匠?」
鐵鬃差點從凳子上滑下去。
我殺我自己?
不過看著王氏和善的眼神,他只能硬著頭皮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嘿嘿......大娘好,俺......俺是朱......朱壯實。」
接下來的時間裡。
覺心和王氏聊著家常,詢問鎮上的變化。
鐵鬃就老老實實坐在一邊,除了偶爾被點名應兩聲,多半時間都在盯著桌上一盤花生米咽口水。
臨走時。
覺心叫住了一直圍著他轉的小姑娘。
「小施主。」
他蹲下身,視線與小女孩齊平。
「上次貧僧來時,你尚不能言語。」
「如今能聽到你的聲音,貧僧很是歡喜。」
說著,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小女孩的眉心。
一點柔和金光,沒入她體內。
那是他修持的願力。
不多,足以護佑這個善良的孩子,一生無病無災,嗓音清亮。
「願你日後,常開笑口,此生順遂。」
離開高家鎮。
夜色漸濃,晚風帶著一絲涼意。
覺心走在山道上,步伐比來時慢了許多。
他看向遠處觀華門主峰上亮起的點點燈火,眼神有些迷離。
「大師......咋了?」
鐵鬃跟在後面,看出了覺心的不對勁,忍不住問道:「是不是那老太婆招待得不好?俺回去嚇唬嚇唬她?」
「胡鬧。」
覺心輕斥一聲,卻沒了往日的嚴厲。
他停下腳步,找了塊石頭坐下,望著天上的月亮,嘆了口氣:「鐵鬃施主。」
「三年來,貧僧在觀華門,看多了煙火氣。」
「這裡的弟子,不像其他宗門一樣勾心鬥角,為了資源爭得頭破血流。」
「他們會為了凡人的收成發愁,會為了同門的安危拼命。」
「柴武師兄雖然魯莽,但心如赤子,徐施主看似浪蕩,實則重情重義,還有朱明前輩「」
覺心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貧僧是個棄嬰。」
「是師父把我從河裡撈起來的。」
「上妙寺雖好,那是佛的家。」
「而這裡.
「」
他看著遠處那片燈火:「讓我感覺,像是......人的家。」
「我想留下,但我又想師父了,想回去看看那座破廟。」
「你說,我是不是貪心了?」
鐵鬃撓了撓頭,一屁股坐在地上,震起一片灰塵。
他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大師,俺是個粗豬,不懂一些大道理。」
「但在俺們妖看來,哪有好吃的,哪不挨打,哪就是好地方。」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心口:「以前俺在浪蕩山當大王,威風是威風,但心裡總發慌,怕哪天被更厲害的妖吃了。
「」
「這幾年在觀華門,雖說天天挨揍,心裡頭......它是踏實的。」
鐵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大師,俺覺得吧。」
「不管是廟還是觀,不管是佛還是人。」
「只要肚子裡有食,心裡頭不慌,那就是好窩。」
「既然有兩個好窩,你愁啥?想回哪就回哪唄!反正腿長在你自己身上,還能跑了不成?」
覺心愣住了。
肚裡有食,心裡不慌..
想回哪就回哪....
良久。
「呵呵..
」
覺心低笑出聲,笑聲越來越大,最後竟有些釋然的暢快。
「阿彌陀佛。」
「貧僧修了這麼多年,竟還不如一頭妖看得通透。」
「是貧僧著相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塵土,目光變得堅定:「明日,我去向老大人辭行。」
「至於柴施主他們..
「」
他看向遠方:「山水有相逢,來日方長。」
「走吧,回山。
"」
一僧一妖,身影在月色下拉得很長,向著溫暖的燈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