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言自語了句,鏡流腦海中隨之閃過一幅棺槨的相關畫面。
…也不知那金髮異鄉人順利與否。
其棺槨內裝著的東西牽扯巨大,身為仙舟人,她本不該幫忙將其帶入羅浮。
可建木復甦,意味著某個人所說的未來成為現實。
往後便是神明對壘的棋弈,棺槨里的東西若運用得當,或能助仙舟煉成最利鋒鏑…徹底置豐饒於死地。
…只要能抹殺豐饒,為師父報仇,令所有豐饒的悲劇不再發生……
想到這,鏡流迅速平復心情。
哪怕觸碰律法成為仙舟的罪人,也在所不惜。
但在那之前,必須要保護好羅浮。
她和師父的家,早在一千八百多年前就沒了……
後來曜青成了家。
再後來…家在羅浮。
她都無所謂,有師父在的地方,她心所歸的地方,都可以是家。
現在師父逝去,家便沒了……
雖還沒找到現世輪迴的他,但——不管怎麼說,這裡都曾是他們捨身保護的家。
決不能眼睜睜目睹突然爆發的災難,將這裡毀掉。
鏡流剛欲動身處理建木根系,下一秒卻感知到了什麼,神色微凜,視線鎖定不遠處的廊橋。
那裡傳出了由遠到近的急促腳步聲,速度很快,偏輕盈,大概率是女性。
只不過…似乎有些熟悉?
當腳步聲的主人出現身視線內的瞬間,鏡流眼神怔了瞬,旋即放鬆下來,落地迎上。
「眠…雪衣,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你。」
「鏡流?!」
雪衣眼中警惕斂去,湧現淡淡錯愕。
「你何時回來的,怎麼也不提前通知一聲?」
知慕大人身故722年有餘,昔日友朋也已各奔東西,又或入滅。
可至少如今的羅浮,還有人與鏡流保持幾年至幾十年一次的、頻率極低的聯絡。
景元,改名白露的白珩,以及她們姐妹二人。
鏡流離開羅浮數百年,不曾想如今歸來,一聲都沒吭。
「剛回來沒幾日,想好好陪師父,就暫時沒聯絡你們。」鏡流解釋道。
聽言,雪衣恍然。
鏡流最在乎知慕大人,想來是直奔他所在烈士墓園洞天待了幾日。
收起思緒,雪衣神色越發嚴肅。
「敘舊的話先放一邊,鏡流,大約兩日前,一顆星核在羅浮內爆發。」
「其釋放的能量不僅在多個洞天引動裂界現象,還令許多人誘發魔陰,相信你來這裡的路上見到過。」
「十王司第一時間派遣我等判官行動,可各洞天皆爆發不同程度的騷亂,導致我們人手不足。」
「你到現在都沒休息過麼?」鏡流問道。
「是的,建木再度復甦,在解決它之前,恐怕我等都沒有輪值休息的時間。」
雪衣神色愈發凝重,毫不遲疑道:
「你實力強大,能否助我一臂之力?我若抑制建木根系擴張,便沒有餘力疏散工造司的匠人們。」
就算司內的人在建木異變時就開始組織撤離,也肯定還會有不少人受困。
「我離開仙舟太久,對工造司地形不熟,疏散效率不高,斫木便交給我吧。」鏡流允諾。
「正合我意。」
雪衣輕點頭,心中的緊迫感稍稍降低些許。
有鏡流在,暫時不需要擔心建木根系迅速破壞工造司。
在這之前,將所有受困的人用最快速度疏散便可。
「對了,怎麼不見寒鴉跟你一起?」鏡流淺惑道。
平日裡,十王判官獨來獨往。
可只要發生大事,判官兩兩配合會更保險,更效率。
雪衣擰眉:「小妹有更重要的任務,就在星核爆發前不久,成為歷史多年的藥王秘傳突然死灰復燃。」
「十王司收到神策府密函,景元懷疑冒出來的藥王秘傳可能與星核有關,小妹遂暗中前往調查此事。」
就在此時,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明顯。
察覺建木的蔓延速度又加快不少,雪衣快速補充。
「時間緊迫,得即刻動身了,這裡暫時拜託你穩住。」
「此處交給我。」
鏡流手腕翻轉,澄藍的冰色長劍迅速凝形。
雪衣效率極高,不到一小時,成功疏散司內絕大部分受困之人。
等回到鏡流所在位置,見她安全無事,鬆了口氣。
「多謝相助,待此番事了,十王司定當回報。」
鏡流默然,眼底閃過一縷複雜眸光。
她可以對當年找來的阮梅三女冷臉,宣告主權,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可雪衣寒鴉不一樣。
她們與師父生死與共,願為師父毫不猶豫犧牲自身。
當年若非她們以身為爐,熔煉與承載更多的建木力量,最後盡數歸於師父,恐怕倏忽至今都在逍遙法外。
在師父失去丹腑的餘生,她們更是作為某種意義上的緊急備用食物,幾乎寸步不離地跟在師父身邊,應付隨時可能的突發狀況。
而她呢?
如今體內丹腑是師父的……
師父從來沒有讓她直面最危險的境地,將她保護得很好。
或許,命運從來都是不公的。
得到師父克制的深愛,也註定承擔師父寧願傷害她,也不願她陷入死境的私心。
而雪衣寒鴉,直至赴死前夕,才從師父那裡得到他的真心。
倏忽死後,成為十王司判官數百年如一日守候羅浮,為染指建木、激活自在應身等罪行『贖罪』……
這些,她不止一次想過。
她不是陷入魔陰的瘋子,也不會陷入魔陰,理智終是勝過當今不切實際的獨自占有欲。
無論師父還在不在,未來是否能找到他,都該釋懷。
「雪衣姐姐,整個仙舟聯盟剩下的蒼城人,只有我們三個了,而且你們還是師父的…人,總之,無需同我客氣。」
…唯獨雪衣寒鴉是特例。
鏡流這樣想著,隨後迅速收起諸多不合時宜的念頭,臉色一正。
「雖離開聯盟多年,但我一直都是仙舟人,羅浮曾經的劍首,如今能幫得上忙就好。」
「接下來需要我做什麼,儘管開口。」
哪怕聽到鏡流願意繼續幫忙,雪衣眉宇還是沒能怎麼舒展開,示意自己正在接收十王司最新指令,讓稍等。
過去五六秒左右,雪衣雙指從耳畔處挪開。
「受災區域太多,知慕大人居所所在的洞天亦不例外。」
師父家?
鏡流怔住。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雪衣予以解釋。
「戰後兩年,景元讓人重建了清心居,與當年一模一樣,洞天的名字也改成了燼虹,以此緬懷。」
「倒是有心……」
看來當年收景元當徒弟,成為師父的徒孫,是個不錯的決定。
「燼虹洞天也是因建木復甦受災的區域之一,比工造司還嚴重,就麻煩你了。」雪衣道。
「回見,雪衣姐姐,事了可得請我喝一杯。」
「自然。」
兩女就此暫別,動身奔赴職責所在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