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骨折價售官鹽！官鹽已死疏
轉眼間，就到了七月底。
隨著劉思賢與宋三高將越來越多達官顯貴侵占鹽利的證據送到顧衍面前，顧衍也了解得越來越詳細。
涉及者，上有內廷的太監、京營的勛貴、部衙的高官，中有地方的鹽官、走私的鹽商，下有夾帶的軍漕、吃拿卡要的胥吏。
層層分肥，完全是從上到下的全員式腐敗。
顧衍若將這些證據一股腦兒呈遞上去，那就相當於為難皇帝，為難內閣，逼著他們屠戮勛戚百官。
即使是三大閣臣可能都不知該如何妥善處理此事，若依照「法不責眾」的潛規則，處理幾隻小貓小狗，顧衍也不會同意。
並且，此事可能還會引起民間百姓動亂。
故而，顧衍若想將這個覆蓋大明兩京十三省的頑疾治好，不僅需要指出病灶，還需要拿出解藥。
接下來，他要做的，不是將這群特權者投入大獄，而是讓他們無利可圖，讓大明鹽政恢復正常。
八月初三，近黃昏。
顧衍與劉思賢相聚在一座茶館中。
劉思賢看向桌上的一摞文書，說道：「長庚，京師內涉及侵占鹽利的官宦豪商基本都找到實證了，接下來該如何做？」
當下，私鹽橫行、層層盤剝的現狀就如同地方官衙要收取常例一樣，幾乎是半公開化之事，故而並不難查。
顧衍想了想道：「首先，麻煩仲衡兄說服西城的十四位官鹽鋪掌柜，讓他們在三日後開始低價出售官鹽，價格就定在八十文一斤，然後高調錶態要清空庫存，永久關閉鹽鋪，自此不再售鹽。」
「啊？」劉思賢面帶詫異。
「長庚，這些掌柜本就不想幹了，但關閉鹽鋪等同於得罪戶部，這會讓他們在京師再做生意將寸步難行，我還規勸他們莫走極端呢！」
「我讓他們永久關閉鹽鋪，也不是不行，但將官鹽價格定在八十文一斤，會————會讓他們賠得傾家蕩產的！」
目前，這些官鹽鋪掌柜將官鹽定在一斤一百五十文都是賠錢的。
若將價格定在八十文一斤，雖然仍比私鹽貴，但來路正，許多從不敢買私鹽的百姓見
到這等低價，一定會將官鹽搶購一空。
顧衍微微一笑。
「放心，我讓他們表態清空庫存，不再售鹽，不是不讓他們幹了，而是為了拯救這些官鹽鋪，我的目的是以此行為造成民間輿論，我保證，他們這次賠的錢，朝廷後續會賠付，若朝廷不賠付，他們的損失便由我來償還。」
說罷，顧衍從懷裡拿出一個信封，從裡面掏出一張紙，然後展開後交給劉思賢。
劉思賢抬頭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
顧衍承諾：京師西城十四家官鹽鋪掌柜以八十文一斤價格售鹽損耗的銀錢，若朝廷一個月內未曾賠付，他將自掏銀錢賠付。
「長庚，這————這不妥吧！公是公，私是私，這筆錢不少呢，萬一朝廷沒有賠付，豈不是害了你！」
像顧衍這種用自家的錢去做公事的官員，整個大明朝都沒有一個。
顧衍挺起胸膛。
「仲衡兄放心，朝廷一定會賠付的，我這樣寫，不是要為朝廷擦屁股，而是讓鹽鋪掌柜們沒有後顧之憂。」
「行，有你這個承諾，鹽鋪掌柜們定然敢豁出去！」劉思賢篤定地說道。
顧衍接著道：「官鹽鋪低價售鹽，西城百姓瘋搶，最多三日，此事就會鬧得人盡皆知，在百姓討論熱烈之時，我希望你叫停此事，然後寫一份《官鹽已死疏》呈遞朝廷，大概內容就是：官鹽死在私鹽橫暴，死在層層剋扣，盤剝無度，死在鹽引泛濫、雜費過多————至於接下來的事情，就全交給我吧！」
「接下來我會如何做，三兩句話說不清楚，但我想做的不是將一眾謀鹽利者繩之以法，而是讓國之鹽課恢復正常，斷了所有特權者無本生利的根！」
「我相信你！」劉思賢重重點頭，他的目的也不是重懲那些達官顯貴，而是讓鹽政恢復秩序。
三日後，京師西城，一大早。
西城十四家官鹽鋪幾乎同時掛出招牌，將一斤一百五十文的鹽價調整到了八十文一斤，可謂是打了骨折價。
此招牌一出，頓時引來無數百姓瘋搶。
一百五十文一斤的官鹽，無人問津，但八十文一斤的官鹽，人人喜歡。
畢竟，普通百姓購買私鹽，依照大明律，將會以「買食私鹽罪」，杖一百。
大多數時候，《大明律》就是專門針對底層百姓的。
底層百姓的違法成本太高，而權貴們則可以走後門。
在這些官鹽鋪的官鹽被搶購之時，掌柜們廉價賣鹽的緣由也傳到了民間街頭。
「因私鹽泛濫、雜費過多、層層剋扣，官鹽鋪的掌柜們準備清空庫存，永久不再售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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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理由一擴散，前來買鹽的百姓就更多了。
翌日，近午時。
十四家官鹽鋪前買鹽的百姓排成了長隊。
一些賣私鹽的商販感覺官鹽鋪壞了他們的買賣，立即向西城兵馬司舉報官鹽鋪破壞京師鹽政市場。
西城兵馬司本準備去調查，但細細一合計，這些官鹽鋪合理交納稅費、通過正常渠道購買鹽引，然後賠本售賣官鹽，絲毫不違鹽法。
高價售鹽，他們可以抓人，但對方低價售鹽，該交的稅費一文錢都沒少，相當於做慈善，他們無理由抓人。
接下來的兩日，西城十四家官鹽鋪門庭若市。
京師街頭的百姓很自然地就聊起了當下的私鹽亂象。
有人甚至稱：這十四名官鹽鋪掌柜這樣做，儼然是在與朝廷對著幹，接下來必然會被針對。
很快，北城、南城、東城、中城四城的官鹽鋪掌柜，在未曾得到顧衍與劉思賢的授意下，也開始用行動支持西城的十四家官鹽鋪，紛紛降價賣鹽，表達不滿。
率先得到此消息的戶部官員們頓時急了。
若整個京師的官鹽鋪都倒閉，那以後京師百姓吃鹽就只能吃私鹽了。
這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就在戶部官員向內閣反映此事的同時，西城巡城御史劉思賢令西城十四家官鹽鋪都關了門，然後將一份名為《官鹽已死疏》的奏疏呈遞到了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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