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鈴聲在寬敞的辦公室里迴蕩。林衛國沒有立刻接起,而是任由它響了三聲。這是他多年來在官場上養成的習慣,接電話不能太快,太快顯得自己不夠穩重,也不夠忙碌。
響到第四聲的時候,他清了清嗓子,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的後背完全貼合在皮椅的靠背上,這才伸出手,不緊不慢地拿起聽筒。
「喂,我是北城軍區總院副院長,林衛國。」他拿捏著語調,聲音低沉,吐字清晰,透著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嚴與從容。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急促但客氣的聲音:「林副院長你好!我是省人民醫院的趙廣平啊。」
林衛國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這個名字。省人民醫院,那可是地方上的三甲大醫院,規模和級別都不比他們北城總院差。這位趙廣平院長,在心外科領域也是國內排得上號的專家,平時去衛生部開會,兩人也打過幾次照面。
兩家醫院平時在學術交流和資源分配上偶爾會有交集,但直接通電話的次數並不多。
「原來是趙院長,你好你好。」林衛國臉上的肌肉鬆弛下來,換上了一副熟絡的語氣,「趙院長今天怎麼有空親自給我打電話?有什麼指示?」
「指示不敢當,打擾林副院長工作了。」趙廣平的聲音里透著壓抑不住的熱絡,甚至能聽出他在電話那頭搓了搓手,「是這樣的,我們院黨委今天上午開了一個專門的會議。大家仔細研讀了《人民日報》上的那篇關於貴院葉蓁醫生手術的報導,又托人找關係,從京城那邊弄到了那台手術的一點內部資料和術後數據。」
林衛國拿著聽筒的手緊了緊。他沒想到,周海剛才說的話竟然是真的。地方上的大醫院真的在關注這件事,而且動作這麼快,連內部資料都搞到了。
趙廣平繼續說道,語速越來越快:「那台手術的思路和手法,簡直是開創性的!我們院裡幾個搞了一輩子心外科的老專家看了之後,那是讚不絕口,佩服得五體投地。我們想了解一下,主刀的葉蓁醫生目前在不在院裡?我們省人民醫院準備挑選五個心外科的青年骨幹,去你們總院跟著葉醫生進修三個月。你們放心,這五個人的食宿差旅費用,我們全包,絕不給貴院添一點麻煩。只要能讓他們在手術台邊上觀摩學習,打打下手就行。」
趙廣平的語氣誠懇到了極點,甚至帶上了一點請求的意味。對於一個省級大醫院的院長來說,這種姿態已經放得極低了。
林衛國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五個心外科骨幹?還要來觀摩學習?
葉蓁現在人在青雲縣那個連無菌手術室都湊不齊的破地方,每天面對的都是些頭疼腦熱的鄉下病人,拿什麼給他們觀摩!
更何況,他剛剛才把葉蓁定性為需要下放基層「磨練心性」的年輕醫生,如果現在答應了省人民醫院的進修請求,把葉蓁調回來,那不是當眾打他自己的臉嗎?他這個副院長的威信還要不要了?以後在總院,誰還會把他放在眼裡?
林衛國的腦子飛速轉動,思考著應對的策略。他絕不能讓趙廣平知道葉蓁是被他排擠走的。
他向後靠了靠,習慣性地打起官腔,聲音裡帶上了一點語重心長:「趙院長啊,關於派人來進修的這個事情嘛,我看還得緩一緩。」
電話那頭的趙廣平愣了一下:「緩一緩?林副院長,是不是我們這邊提出的條件有什麼不妥?如果費用方面你們覺得不夠,我們還可以再商量,甚至可以提供一批醫療器械作為交流的誠意……」
「不是費用的問題。」林衛國打斷了他,語氣變得更加嚴肅,像是在教導一個不懂規矩的下屬,「趙院長,你也是醫院的管理者,帶過那麼多學生,應該明白我們培養幹部的規矩。葉蓁同志呢,在手術上確實做出了那麼一點成績,這一點院裡也是認可的。但是,她畢竟年紀太輕了,滿打滿算也才二十出頭,資歷尚淺啊。」
林衛國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似乎對自己這套說辭很滿意:「按照我們北城總院培養年輕幹部的硬性規定,像她這樣剛冒尖的年輕醫生,絕不能讓她產生驕傲自滿的情緒。必須先下放到基層去,到條件最艱苦的地方去鍛鍊一段時間,好好磨練一下心性,讓她知道老百姓看病有多難,這樣以後才能挑起大梁。」
他停頓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潤潤嗓子,接著說道:「所以啊,院裡已經安排她去下面的縣醫院支援建設了。等她基層鍛鍊結束,思想覺悟提高了,回了院裡,我們再開會專門討論你們派人進修的事宜。你看這樣安排,合情合理吧?」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附和,沒有客套。剛才那股熱絡和懇切的勁頭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衛國只能聽到聽筒里傳來一陣陣粗重的呼吸聲,順著電話線,清晰地砸在他的耳膜上。
「趙院長?」林衛國皺了皺眉,試探著叫了一聲。
「資歷尚淺?」趙廣平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里沒有了任何客氣,冷硬徹骨,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林衛國,你在跟我開什麼國際玩笑!」
林衛國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吼震得耳朵發麻,他下意識地把聽筒拿遠了一些,臉色沉了下來:「趙廣平同志,請注意你的態度。我們是在探討工作。」
「探討個屁!」趙廣平徹底爆發了,毫無顧忌地破口大罵,多年的修養在這一刻蕩然無存,「那台心臟手術,是在狹小的切口下,利用微創技術盲操完成的血管縫合!那種在血肉模糊中準確感知血管分叉口的本事,國內找不出第二個人!連德國來的頂尖專家都親口承認他們國家的醫療水平達不到這個精度!你管一個能完成世界級高難度手術的外科專家叫資歷尚淺?你管這叫有一點成績?」
趙廣平的聲音越來越大,震得林衛國辦公桌上的茶杯蓋都跟著發出了輕微的碰撞聲。
「你們北城總院的規矩可真夠大的!連這樣的國寶級人才,你們都要拿什麼破規矩去卡她!」
林衛國氣得臉色鐵青,握著聽筒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堂堂一個副院長,什麼時候被人這樣指著鼻子罵過。
「趙廣平,你不要胡攪蠻纏!這是我們總院的內部人事安排,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指手畫腳!」林衛國試圖用聲音壓過對方。
但趙廣平根本不給他插話的機會,連珠炮似的繼續輸出,每一句話都直戳林衛國的肺管子:「人事安排?我看是你們醫院的管理層心胸狹隘,嫉賢妒能,容不下有真本事的人!把一個能在無影燈下創造奇蹟的外科天才,下放到縣醫院去磨練心性?虧你想得出來!你們這是在暴殄天物!是對醫療事業的犯罪!」
趙廣平喘了口粗氣,語氣里充滿了鄙夷和憤怒:「林衛國,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這麼一個百年難遇的外科天才,你們北城總院不用,有的是地方搶著要!你們不要,我們省人民醫院要!我們給她單獨成立一個心血管介入中心,配最好的設備,最好的團隊!我就不信,憑她的本事,還愁沒有施展的地方!」
「你……」林衛國剛吐出一個字,喉嚨發緊,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這通電話算我白打。你們北城總院這潭渾水,我們省人民醫院不蹚了。咱們走著瞧!」
「啪!」
一聲巨響從聽筒里傳來,震得林衛國耳膜生疼。
趙廣平直接摔了電話。
緊接著,聽筒里傳來了單調而刺耳的「嘟——嘟——」忙音。
林衛國臉色發青,握著聽筒的手背青筋凸起。他怎麼也沒想到,一個省人民醫院的院長,竟然為了一個葉蓁,連最基本的場面話都不顧了,直接指著他的鼻子罵。
他把聽筒重重地砸回座機上,胸口劇烈起伏。
還沒等他喘勻這口氣,桌上的電話鈴聲再次尖銳地響了起來。吵得人心煩意亂。林衛國盯著那部不斷震動的電話,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