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清晨的青雲河灘上風硬得像刮骨刀。
大河村的幾個壯勞力穿著打補丁的舊薄棉襖,在村長趙大海的指揮下嘿咻嘿咻地拉著長長的皮尺。大伙兒幹得熱火朝天,個個頭上直冒白毛汗。黑山村村長王老才和採石場把頭葉誠也披著軍大衣,守在泥灘邊上不錯眼地盯著。
省城設計院來的工程師馬志剛,褲腿高高捲起,露出沾滿黃泥的黑膠鞋。他手裡端著個有些年頭的黃銅測繪儀,單著一隻眼,在河灘兩岸來回比劃,不時用凍得通紅的手指,在掛在脖子上的筆記本上迅速記下幾個水文數字。
顧錚靠在一輛掛著軍牌的吉普車車頭上,一身挺括的軍大衣敞開著。他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根大前門,青灰色的煙霧剛吐出來,就被河灘上的冷風扯了個粉碎。
「水文數據沒問題了!」馬志剛扯著嗓子沖對岸吼了一聲,收起測繪儀,深一腳淺一腳地趟過泥灘走回來。
他走到吉普車旁,把笨重的儀器小心翼翼地放進后座,這才彎腰拍打著褲腿上的干泥巴。
「橋墩的受力點我也算明白了,黑山村那邊是岩石地基,穩當得很。大河村這邊的沙土層厚點,往下多打兩米樁就行。」馬志剛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去,搓著手猛哈了一口白氣,「老顧,也就是你開的這個口。要換了別人,大冷天的把我從省城熱炕頭上拽過來幹這種下苦力的活,我早罵娘了。」
顧錚把菸頭扔在地上,一腳踩滅,轉頭看向泥灘上的眾人,朗聲交代:「大哥,王叔,趙叔,這風口浪尖的爛泥灘就交由你們先帶著漢子們平整了。馬工這邊數據拿全,我去守著出圖紙。圖紙一到,咱們立馬破土動工!」
「顧首長放心!哪怕是拿手摳,咱也把地基摳出來!」王老才拍了胸脯,葉誠也衝著顧錚重重地點了點頭。
交代完,顧錚動作利落地繞回駕駛座拉開車門:「少廢話,圖紙什麼時候能出?」
「最快也得兩天。」馬志剛翻著手裡的筆記本,「這是要跑十輪重型載重卡車的石拱橋,不是村里過牛車的獨木橋,承重結構必須算得一點不差。我回北城你那大院裡畫去,清淨。」
吉普車發動,排氣管噴出一團白煙。粗糲的輪胎碾過土路上的碎石,車身搖晃著向青雲縣城的方向開去。
車廂里沒暖風,馬志剛把手抄在棉襖袖筒里,轉頭看著專心開車的顧錚,忽地挑了挑眉:「老顧,咱們這路線不對啊。回北城該走省道,你這吉普車怎麼往縣城裡扎?」
顧錚目視前方,修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不緊不慢地敲了兩下:「順路,去趟縣醫院。」
馬志剛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樂了,指著顧錚直笑:「我說你小子怎麼一早就火急火燎的,感情是一天不見就惦記上了?想當年在西南邊境,在那個連翻身都困難的貓耳洞裡,你一蹲就是半個月,連張女人的照片都沒見你掏出來看過。咱們工兵連的兄弟私下裡都打賭,說你顧錚這輩子恐怕得跟步槍過一輩子了。」
馬志剛把手從袖筒里抽出來,比劃了一下,滿臉好奇:「嫂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能把你這塊冷石頭給捂熱了?」
顧錚降下一小截車窗,讓外面的冷空氣鑽進來幾分。他看著前方逐漸清晰的縣城輪廓,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驕傲與嘚瑟。
「你嫂子?」顧錚輕嗤了一聲,眉宇間全是張揚的兵痞氣,「說出來怕嚇著你。華北野戰醫院聽過沒?前陣子演習,被砸斷腿的重傷員,老軍醫拿著鋸子都準備截肢了,你嫂子硬是把碎成渣的血管和神經一根根給接上了。連大軍區的王司令見了她,都得客客氣氣敬個標準的軍禮!」
馬志剛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睛瞪得像銅鈴:「真假?這還是大夫嗎?這是活菩薩下凡啊!」
「等會兒見著了,你那雙看圖紙的眼睛給我放老實點。」顧錚踩下油門,語氣里滿是炫耀,「她性子清冷,腦子裡裝的都是真東西,不愛聽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
青雲縣醫院那扇生鏽的大鐵門敞開著。吉普車一路長驅直入,穩穩停在門診樓後面的空地上。
顧錚領著馬志剛穿過幾條小路,徑直走到檔案室門前。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屋裡安靜得出奇,只有鋼筆筆尖在紙上摩擦發出的沙沙聲。
聽到開門聲,葉蓁抬起頭。
「媳婦,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馬志剛馬工,省城設計院的橋樑工程師,造橋的圖紙他包了。」顧錚大步走上前,極其自然地把葉蓁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披在她單薄的肩上。
馬志剛站在門邊,暗暗打量著眼前的女人。清瘦漂亮,皮膚略微蒼白,可那雙眼睛卻像寒星一樣明亮。她身上沒有半點小女人的嬌媚,反倒透著一種只有在主刀醫生身上才能見到的絕對理智與冷靜。就這份氣場,馬志剛信了顧錚剛才吹的牛。
「馬工,你好。」葉蓁站起身,目光掃過馬志剛那雙因為常年握筆和干工程而布滿老繭的手,「顧錚說你是行家,那我正好有個專業問題想請教。」
馬志剛被這單刀直入的架勢弄得有些侷促,下意識挺直了後背:「嫂子客氣了。有什麼問題儘管說,只要是建築結構上的事,我老馬絕不含糊。」
葉蓁沒費半句唇舌寒暄,直接把桌上的筆記本掉轉方向,推到馬志剛面前:「你來看看這個排風系統。」
馬志剛邁步湊上前。原本他還帶著幾分客套,心裡琢磨著:一個大夫能畫出什麼複雜的圖紙?撐死了也就是改個衛生間的通風管,或者翻修一下病房的窗戶。
可當目光落在那幾頁紙上的瞬間,馬志剛的臉色全變了。
筆記本上,用極細的鋼筆線條勾勒出了一個龐大立體空間的剖面圖。承重牆、無菌通道、手術區、觀察區,各個區域的布局清晰精密、一目了然。
最讓他心驚肉跳的,是盤踞在天花板上的那一套排風管道設計——每一個彎口、每一處風機的預留位置,旁邊都用娟秀有力的字跡標著密密麻麻的換氣量。
「這……這畫的是什麼房間的設計?」馬志剛聲音都劈叉了,指著其中一個用紅筆重重圈出來的方形區域,「我的乖乖,這地方預留的承重達到了每平米兩噸!啥樣的醫療設備有這麼大分量?還有這套排風系統,這排熱量,都趕得上首鋼的煉鋼爐了!」
葉蓁拿過桌上的鉛筆,在圖紙上輕輕點了一下:「這是將來總院要建的心血管介入中心。這塊承重區域,要放置一台德國進口的西門子大型血管造影機。設備運行產生的熱量非常大,導管室的溫度如果不通過強力排風降下來,不僅機器會報錯死機,在無影燈下穿著鉛衣做手術的醫生,也會嚴重脫水。」
葉蓁順著一條管道的走向指去,抬頭看向馬志剛,眼神極其專業:「我現在的困難在於,國內醫院現有的樓層結構,承重牆太厚。如果按照這種粗管道尺寸強行打孔穿牆,會不會破壞整棟樓的受力結構?」
馬志剛這會兒已經徹底被圖紙吸進去了。他隨手拖過一把椅子坐下,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支紅藍鉛筆,眼都不眨地在葉蓁的圖紙旁邊畫了幾條輔助線。
「你選的這個打孔位置絕對不行。」遇到專業問題,馬志剛的工程師軸勁兒也上來了,「這個節點正好是橫樑和承重牆的交匯處,剪力最大。你要是把管道從這裡掏出去,稍微有點震動,這面牆立馬開裂!」
他拿著紅藍鉛筆,在圖紙上往右挪了五公分,畫了個叉:「必須走這個位置!避開主鋼筋,這裡是填充磚層。不過這樣一來,排風管就需要做一個四十五度的折角,風阻會變大,必須在管道中段加裝一個增壓風機。」
「增壓風機會產生震動和噪音。」葉蓁立刻切中要害,一針見血地指出,「做心臟微創導管手術的時候,醫生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
「那就做懸浮減震支架!」馬志剛的腦子轉得飛快,一拍大腿,「管子外面包上一層厚厚的阻尼材料,把風機直接吊在頂板上,絕對不跟承重牆發生剛性接觸。噪音絕對能壓到最低!」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鋼筆和紅藍鉛筆在圖紙上不斷交鋒、修改。一張原本只存在於未來的複雜醫學建築圖紙,在八十年代初的這間破舊檔案室里,以驚人的速度變得完善可實施。
顧錚拉了條長條板凳,大馬金刀地坐在靠牆的位置。他隨手拿過桌上一個從京城特意托人捎來的稀罕貨紅富士蘋果,用軍用小刀慢慢削著果皮。
這些極其專業的術語他一句話也插不上,但他看向葉蓁專注側臉時的目光,熾熱且驕傲。
他顧錚的媳婦,腦子裡裝的遠不是幾十塊錢的蠅頭小利。她的眼界和籌謀,遠比這個時代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宏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