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之心辦公室。
顧悅一隻手按住信紙,另一隻手死死攥著鋼筆,眼圈已經熬得發青。
門口堆著三個鼓鼓囊囊的麻袋,裡面塞滿了從全國各地湧來的求救信。
有的用牛皮紙包著,有的直接拿報紙糊了個信封,還有幾封上頭沾著干透了的泥巴印子,一碰就簌簌掉渣。
這還只是今天的量。
昨天拆完的那批,摞起來快趕上半人高了。
顧悅把手裡的鋼筆往桌上一丟,整個人癱在椅背上,兩條胳膊耷拉著,活像根被抽乾水的豆角。
「不行了,我要瘋了。」
趙嵐嵐沒接茬,低頭繼續翻下一封。
這封信通篇沒有一個標點符號,從頭到尾就是一長串歪歪扭扭的鉛筆字,中間還夾雜著她完全看不懂的方言詞彙。什麼「犯了洋角風」,什麼「躺倒打挺挺」,連蒙帶猜也只能讀懂六七成。
「顧悅,你看這個——'娃兒犯了洋角風,渾身抽搐,嘴裡吐白沫子,村里赤腳醫生說是中了邪'。」
趙嵐嵐的聲音越念越輕,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指尖在紙面上停住了。
「後面還附了一句——'求求你們救救俺娃,俺給你們磕頭了'。」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顧悅坐直身子,吸了吸鼻子,伸手把那封信接過來,用鋼筆在右上角標了個紅色的圓圈。
「先放到急診那一摞里。」
趙嵐嵐點點頭,把信小心地夾進紅色文件夾。
那個文件夾已經鼓得快合不攏了。
顧悅站起來,走到窗戶邊,兩手撐著窗台,往外看了一會兒。
窗外是總院的廣場。
初春的日頭晃眼,照得地面上一片亮堂。
廣場對面的和平巷方向,七十多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正列隊從巷口走出來,步伐整齊,精氣神十足。領頭的李紅扎著馬尾辮,手裡夾著個筆記本,邊走邊跟身後的林毅說著什麼。
顧悅的眼睛亮了。
她趴在窗台上盯著那群人看了半天,腦子裡的念頭轉了又轉。
「嵐嵐,你說那些實習生裡頭,有沒有能幫咱們分信的?」
趙嵐嵐抬頭看她,想了想,開口挺謹慎。
「你是說去跟嫂子要人?」
顧悅的脖子往回一縮,跟被燙了似的。
「我倒是想,可是,我不敢跟嫂子開這個口。」
趙嵐嵐沒忍住,笑了一聲。
「那你打算怎麼辦?」
顧悅的眼珠子轉了兩圈,猛地一拍大腿。
「找我哥!」
她風一樣衝出門,跑了兩步又折回來,從抽屜里摸出個巴掌大的小圓鏡,對著鏡子使勁揉了揉眼睛。
本來就發紅的眼圈,硬是被她揉得更紅了一圈。
趙嵐嵐在後面看得目瞪口呆。
「你幹嘛?」
「賣慘。」
顧悅頭也不回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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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錚從門診樓出來,拎著搪瓷飯盒正要上車。
「哥!」
顧錚轉頭。
顧悅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他面前,仰著臉,一雙紅通通的眼睛往上一遞。
「悅悅?怎麼了?眼睛怎麼這麼紅?」
「哥,我求你個事!」
顧悅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委屈里裹著急切。
「信太多了,我跟嵐嵐兩個人根本處理不過來!全國各地的信跟雪片子似的往這兒飛,好多家長寫的全是方言土話,我連字都認不全,更別說判斷輕重緩急了!」
她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截。
「哥,有些信里的情況,拖不得。」
顧錚端著飯盒的手停了。
「什麼意思?」
「有個甘肅寄來的,家長說娃已經開始蹲著喘了,臉色發青發黑,信上落款日期是十天前。」
顧悅的聲音不再帶半點哭腔了,眉頭擰在一起。
「十天。如果我跟嵐嵐再處理不過來,這些信就得在麻袋裡多躺幾天。萬一裡頭埋著個紅卡級別的……」
她沒把話說完。
但意思誰都聽得明白。
等翻出來的時候,人可能已經不在了。
顧錚手指在車門框上慢慢敲了兩下。
「你想從實習生裡頭借人?」
顧悅使勁點頭。
「就借幾個!識字快的,腦子活的,幫我們先把信分出輕重就行!」
顧錚眯著眼想了一會兒。
「直接去找你嫂子要?」
「我不敢。」
顧悅說得乾脆利落,一點面子都不要。
顧錚嗤地笑了一聲。
「門口那個國營熟食鋪子的燒雞還有沒有?」
顧悅愣了。
「有,有吧,早上路過的時候看見剛出鍋。」
「去買兩隻。」
顧錚摸了摸口袋,掏出幾張票子和兩張肉票,拍在她手心裡。
顧悅捏著錢和票,一臉茫然。
「買燒雞幹嘛?」
「收買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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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鐘頭後。
和平巷,廢棄倉庫改建的宿舍院子裡。
七十多名實習生正三三兩兩地蹲在院子裡啃饅頭。
林毅一口咬掉半個,含含糊糊地跟旁邊的周明說話。
「明天縫合考核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周明推了推眼鏡,從兜里掏出一小截豬皮,上面密密麻麻縫著整整齊齊的針腳。
「昨晚練到兩點,廢了三塊豬皮。」
「我廢了四塊。」
林毅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把剩下的半個饅頭塞進嘴裡。
院門口傳來了發動機的動靜。
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穩穩停在門外,駕駛位的門推開,一雙黑色軍靴落在地上。
顧錚從車上下來,右手拎著兩隻油紙包裹的燒雞,左手插在軍大衣口袋裡,大步流星往院子裡走。
身後跟著氣喘吁吁的顧悅,懷裡還抱著一網兜蘋果。
院子裡的實習生們反應了兩秒,齊刷刷站了起來。
「顧團長好!」
七十多個人的聲音匯在一起,在小院裡砸出一聲悶響。
顧錚抬了抬下巴,把燒雞往石桌上一擱,油紙嘩啦散開,濃郁的醬香味瞬間瀰漫了整個院子。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鎖在了那兩隻色澤金黃、油光鋥亮的燒雞上。
好幾個人的喉結不爭氣地上下滾了一回。
「都坐。」
顧錚大馬金刀地往石凳上一落,這才漫不經心地開口。
「最近訓練怎麼樣?你們葉老師有沒有罵人?」
李紅第一個接話,站得筆挺。
「葉老師沒罵人,但昨天考核,張偉的操作模擬沒過關,被罰重做了三遍。」
「三遍?」
顧錚嘖了一聲,表情裡帶著點同情。
「那還行,不多。」
實習生們集體打了個寒顫。他們太清楚了——三遍是葉老師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