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342章 建立在紙上的信任

第342章 建立在紙上的信任

2026-04-07 09:55:13 作者: 灑灑又落落

  三天後。

  接線室里那三個麻袋終於見了底,換成了牆角摞得四四方方的紅黃藍三色文件夾。

  周明捏著鉛筆,在最後一本登記簿上重重畫了個句號。他摘下黑框眼鏡揉了揉發酸的鼻樑,鏡片上都沾上了指紋。

  林毅把最後一封信的摘要別好,往藍皮夾子裡一插,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全清了。」

  李紅仔仔細細核對了一遍編號總數,拿起粉筆,在牆上的小黑板上寫下最終數字:一千二百六十七封。

  顧悅盯著黑板上那串數字,搪瓷缸子裡的茶涼透了都沒顧上喝。

  「一千二百六十七個家庭啊……」

  趙嵐嵐合上最後一本紅皮夾子,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好一會兒。

  「紅色危重的有幾個?」

  「三十八個。」李紅的聲音很輕,卻壓得人心裡發沉,「最小的才四個月,最大的十二歲。」

  屋子裡一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突然,窗外傳來一陣亂鬨鬨的動靜。起先是嗡嗡的人聲,像是幾十號人湊在一塊兒嘰嘰喳喳,緊接著就是外頭大鐵門被推開的「哐當」悶響。

  總院門口值班崗亭的戰士扯著嗓子呵斥起來:「都站住!這兒是軍事管理區,不能亂闖!」

  緊跟著就是斷斷續續的哭聲,裡頭還夾著聽不懂的方言叫喊。

  林毅最先反應過來,幾步衝到窗戶根底下往外瞅,臉色唰地變了:「出事了,門口烏泱泱圍了一大幫人!」

  幾個實習生聽見這話,丟下手裡的筆就往外跑。

  李紅一把抓起掛在門後頭的白大褂,一邊往外沖一邊扣扣子。

  

  等他們一口氣跑到總院大門口,都被眼前的陣勢鎮住了——黑壓壓擠了三四十號人。

  全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百姓打扮。背著破爛鋪蓋卷的、打著補丁粗布包袱的、懷裡死死摟著孩子的。一張張臉風塵僕僕滿面疲色,不少人身上還帶著綠皮火車裡頭熏出來的煤灰味兒。

  一個穿著舊棉襖的中年婦女,把一個裹在被包里的孩子緊緊摟在懷裡,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旁邊的男人粗手大腳,急得手足無措地瞎比劃,滿嘴的方言讓值班戰士聽得直抓瞎。

  後頭的人群里,幾個上了年紀的老漢拄著木棍,脖子伸得老長往裡頭張望。

  「葉大夫是不是在這兒啊?俺們是看報紙找來的!」

  「同志,解放軍同志!俺家娃有先天性心臟病,俺們從山東站了一天一夜的火車趕來的呀!」

  人群眼瞅著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女大夫跑過來,先是愣了一瞬,緊接著就像炸了鍋似的涌了上去。

  「大夫!大夫你是葉蓁葉大夫嗎?」

  「俺們從河北來的,大隊裡開了介紹信的!」

  「求求你瞅瞅俺家娃吧,他嘴唇都紫透了,連吃口糊糊都沒力氣啊!」

  李紅瞬間被圍在中間,四面八方伸過來的手死死拽著她的袖子和衣角。

  她沒往後退半步,只是抬手往空壓了壓。

  那個動作幅度不大,但透著股說不出的穩當。周圍的嘈雜聲竟奇蹟般地在幾秒之內矮了下去。

  「我是葉大夫的學生,大伙兒別急,一個一個來。」

  「抱孩子的先到左邊排隊,沒帶孩子的先到右邊登記。聽不懂普通話的老鄉也別急,一會兒有專人幫你們記。」

  這話一落地,亂糟糟的人群像吃了定心丸,開始慢慢挪動分流。

  林毅帶著三個實習生眼疾手快,已經把桌椅搬到了門口,麻利地掛好了寫著「紅黃藍」三色分級說明的硬紙板。

  周明在登記桌後頭坐得筆直,掏出鋼筆,衝著排在最前頭的一個黑臉漢子招了招手。

  「你好老鄉,我是北城軍區總院的實習醫生,姓周。」他聲音溫和,語速刻意放得很慢,「你家孩子叫什麼名字?幾歲了?打哪兒來的?」

  黑臉漢子侷促地搓著滿是老繭的手,一口濃重的河南口音:「俺姓王,孩子叫王大牛,今年六歲,從駐馬店來的。」

  周明握筆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仔仔細細看了這個莊稼漢兩秒,然後低頭翻開了隨身帶著的那本黑皮筆記本。那是他在接線室里熬了幾個大夜,自己按省份和編號做的分類索引。


  他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

  「駐馬店,王大牛,六歲。」

  周明的聲音變了,他猛地站起身,繞過木桌走到黑臉漢子跟前。

  「你前些日子是不是寄過一封信?信上說孩子嘴唇發紫,拿勺子吃飯手都抖個不停?」

  王大牛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你……你咋知道?!」

  周明把筆記本翻過來指給他看,那是三天前他親手從麻袋裡翻出來的信件摘要,上面用紅筆重重圈了兩處關鍵症狀。

  「你的信我讀了四遍,當時就給孩子標了『黃色偏紅』急診級別。」周明直接蹲下身,伸手去揭開孩子身上的破棉被,盯著那發紫的嘴唇和指甲,「來,先讓我聽一下心音。」

  他把聽診器貼上孩子胸膛的時候,手穩如磐石。

  王大牛僵在原地,嘴唇直哆嗦,一個五大三粗的莊稼漢子,眼眶「唰」地就紅透了。

  他猛地轉過頭,衝著身後排隊的老鄉們帶著哭腔喊了一大嗓子:

  「大伙兒!他們真的看過咱寫的信!連我娃叫啥名字都記得門兒清!」

  這嗓子一出,隊伍里徹底沸騰了。

  「真、真的假的?」

  「那我寄的那封呢?俺大隊支書也幫著寫了信的!」

  另一邊,林毅正給一個抱孩子的婦女登記,聽見王大牛這一嗓子,也跟著抬起頭。

  眼前這大姐懷裡的娃娃看著也就三四歲,臉色透著股危險的灰青,手指尖像敲小鼓似的鼓包。

  林毅瞅了兩眼:「大姐,家是哪裡的?」

  「甘肅來的,俺們也寄過信!」

  林毅心裡「咯噔」一下,脫口而出:「你家孩子,是不是平時總愛蹲著不肯起,跑沒兩步就喘不上氣?」

  那婦女的瞳孔猛地放大:「你……你咋曉得?!」

  林毅麻利地抽出筆記本,翻到夾著紅色硬紙簽的那一頁。那封甘肅來的求救信,他看了絕對不止三遍。

  「大姐,你寄的信到了,俺們一字一句都看過了。」林毅蹲下身,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一張黃色的分診卡片遞過去,「現在先去那邊長椅上坐著歇會兒,別讓孩子受了風,一會兒葉老師會親自給孩子複診!」

  那婦女雙手接過卡片的時候,抖得像篩糠一樣,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消息在排隊的人群里長了翅膀似的飛速傳開。

  「這些娃娃醫生,真把咱們的信看進心裡頭了!名字全能對上號!」

  「人家連咱家娃啥毛病都背下來了,比俺們村的赤腳大夫還清楚!」

  一個拄著拐棍的老漢死死攥住身旁老伴的胳膊,嗓子眼裡像堵了團棉花,憋了半天才哽咽著擠出一句:

  「老婆子……咱這趟,沒白來啊。」

  廣場上的秩序越來越順暢,登記桌前排起了兩條整整齊齊的隊伍。

  實習生們在人群里腳不沾地地穿梭,有的幫不識字的老鄉填表,有的給重病孩子做初步聽診。

  顧悅不知啥時候也跑了出來,手裡拎著個印著紅雙喜的鋁殼大暖壺,挨個給凍僵的老鄉倒熱水;趙嵐嵐跟在她後頭,有條不紊地發著號碼牌。

  顧錚這會兒正抱著雙臂,大馬金刀地站在台階上。看著台階底下這群年輕人忙而不亂的架勢,他那冷硬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揚了揚。

  他轉過頭,正好看見葉蓁披著白大褂,從門診大樓里步履生風地走了出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