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彌山。
破敗主殿的風比昨天更冷。
准提剛坐上蒲團,心口猛地一抽。
他眼前一黑,險些從蒲團上滑下去。
江州護陣沒了。
一層一層,被人像撕破紙一樣拆得乾乾淨淨。
連他壓在陳家門檻下那截菩提根皮,也斷了感應。
准提怔了半晌。
然後喉嚨一甜。
「噗!」
一口暗金色聖血噴在破舊地磚上。
日光菩薩嚇得肩膀一抖,趕緊往後退。
他現在看見聖血就心慌。
最近須彌山噴血太頻繁。
噴得地磚都快醃入味了。
接引靠在半截石柱旁,獨眼艱難睜開。
「師弟,又怎麼了?」
准提捂著胸口,牙齒都在打顫。
「江州護陣,被拆了。」
接引獨眼一縮。
「誰?」
准提死死咬牙。
「林玄的兩個孩子。」
「林澤,林希。」
「他們拿了大商地契,說貧道布的是違章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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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殿裡安靜了。
接引半天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聲音發乾。
「違章建築?」
准提一掌拍在旁邊碎石上。
石頭沒碎。
他的掌心倒是疼得抽了一下。
「還貼了罰單。」
日光菩薩頭皮一麻。
他下意識問:「多少?」
准提閉上眼。
「十三萬極品仙石。」
日光菩薩腿軟了一下。
他真的不想再聽到極品仙石這四個字。
接引捂住胸口,呼吸越來越粗。
「他們拆護陣,可曾傷到金蟬子?」
准提強撐著掐算。
紫金護命金符還在。
胎息還在。
准提終於鬆了半口氣。
「沒有。」
「道祖金符護住了第十世。」
「他們沒有直接動胎兒。」
接引沉默。
這比直接動更噁心。
因為對方完全卡著規則來。
拆陣法。
貼罰單。
立收費站。
全程不碰金蟬子。
天道護命金符連發作的理由都沒有。
准提臉色青灰。
「師兄,貧道下界去把陣法補上。」
接引一把抓住他。
「不能去。」
准提怒道:「難道就讓他們把金蟬子放在眼皮底下?」
接引獨眼裡全是疲憊。
「你去江州,就要進人族地界。」
「大商人道氣運金龍盯著。」
「林玄也盯著。」
「你敢下去,他就敢開直播。」
准提嘴唇抖了抖。
他腦子裡瞬間浮現標題。
聖人無證施工被城管處罰。
西方教非法占地被罰十三萬。
准提去江州補陣,可能會變成。
負債聖人暴力抗法。
他眼前又是一陣發黑。
「那怎麼辦?」
接引咬牙。
「先忍。」
「只要第十世順利出世,人道命格成了,後面還有機會。」
准提屈辱得渾身發抖。
他堂堂聖人,現在連一個凡人城池外的陣法都不敢補。
這種憋屈,比斷臂還難受。
江州。
陳家院中忙成一團。
婦人臨盆。
屋外親眷來回端水。
一個老穩婆額頭都是汗。
「再用些力。」
「快了,快了。」
屋頂上空,紫金色護命金符悄然亮起。
沒有驚天異象。
沒有佛光萬丈。
准提之前拼命壓低的遮蔽還殘留了一點效果。
可金蟬子第十世畢竟不普通。
孩子出世前,江州城外的江水還是輕輕漲了三寸。
一縷淡淡金光從屋檐下閃過。
下一刻,嬰兒啼哭響起。
江流兒出生了。
金蟬子殘破真靈在天道護命金符的包裹下,終於穩穩落入人身。
這一次,他沒被吃。
沒被烤。
沒被踩。
沒被燉湯。
殘存意識在混沌中微微一動。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高興。
因為前九世經驗告訴他,活著本身也可能是下一輪倒霉的開始。
院外。
陳家男子剛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問是男是女,門口便傳來整齊腳步聲。
大商戶籍司的旗幟到了。
為首的是一名穿官服的中年文吏。
身後跟著兩名女醫官,四名護衛,還有一輛鋪著暖玉軟墊的小馬車。
陳家男子懵了。
「諸位官爺,這是……」
文吏拱手,很客氣。
「大商戶籍司,奉江州府令前來登記新生兒。」
陳家男子更懵。
「剛生就登記?」
文吏翻開玉冊。
「新規。」
「凡出生伴隨靈氣異動、江水反應、天象微變者,需第一時間登記。」
「防止妖邪奪舍,防止非法宗教拐帶,防止不明勢力偷換嬰兒。」
陳家男子聽到「拐帶」兩個字,臉色立刻變了。
「官爺,孩子沒事吧?」
女醫官已經走進屋內,仔細查看婦人與嬰兒。
片刻後,她抱著襁褓出來。
嬰兒很安靜。
眉心深處有極淡紫金命鎖,外人看不見。
女醫官卻從大商醫署受過特殊培訓,手裡的檢測玉盤微微發亮。
她看向文吏。
「有天降異象殘留。」
文吏點頭。
「符合集中培養條件。」
陳家男子頓時慌了。
「什麼意思?」
文吏語氣依舊平穩。
「莫怕。」
「大商律令,天賦異常新生兒,可由官辦福利院集中保護培養。」
「父母仍在戶籍上,探視自由。」
「朝廷每月發放養育補貼。」
「孩子以後免費讀書、免費練武、免費用藥膳。」
陳家男子聽得腦子亂成一團。
婦人在屋裡虛弱喊道:「孩子要帶走?」
女醫官連忙解釋。
「不是搶。」
「是保護。」
「你們也知道,現在外面那些光頭和尚和神仙老道,有些不乾淨。」
「專門盯天賦好的孩子。」
陳家男子想起城裡最近貼的反詐告示。
上面寫著。
遇到遊方僧道免費收徒,先報官。
遇到說你孩子與西方有緣,直接喊城管。
他臉色變了又變。
「官府能保證孩子活?」
文吏認真道:「能。」
「大商官辦福利院由燧人氏總教官親自看護。」
「那是聖父林玄親自定下的體系。」
「誰敢偷孩子,就是跟大商律法過不去。」
「也是跟盤古殿過不去。」
盤古殿三個字一出,陳家男子的心反而穩了。
江州雖偏,但盤古殿的名聲早傳遍九州。
護短。
有錢。
能打。
還管飯。
這些就夠了。
婦人抱著孩子又哭了一會兒。
女醫官給她餵了半碗溫熱靈米湯,輕聲安撫。
「你們想孩子,隨時去福利院看。」
「孩子若有天賦,留在家裡反而危險。」
「最近大商抓了不少假和尚,專騙靈童。」
婦人咬了咬牙。
「那……他叫什麼?」
陳家男子低聲道:「夢裡有人說,叫江流。」
文吏提筆。
「陳江流。」
「乳名江流兒。」
「天賦類別,待測。」
「臨時保護等級,甲。」
玉冊落字的一瞬間。
江州城上方,人道氣運輕輕一震。
天道護命金符微微亮起,像是發現命格被登記,卻又挑不出漏洞。
孩子入人族戶籍。
合規。
孩子進福利院。
合規。
孩子受保護培養。
更合規。
遠在紫霄宮的鴻鈞臉色陰沉了一瞬。
他看見了。
可他沒法說。
因為第十世活著。
天命沒斷。
只是從「西方教暗中保護」,變成了「大商官辦福利院集中培養」。
鴻鈞盯著天機長河,許久沒動。
這不是劇本崩。
這是劇本被人拿去改了收費版。
江州福利院。
大門寬闊。
門匾上寫著幾個大字。
大商江州官辦兒童培養院。
副匾更直白。
不收學費。
管飯管住。
畢業包分配。
江流兒被送進來時,院子裡一群孩子正在吃早飯。
靈米粥。
妖獸肉末。
藥膳雞蛋。
還有一碗淡淡的淬體湯。
負責登記的女先生接過襁褓。
「新來的?」
文吏點頭。
「甲級保護。」
女先生一愣。
「這么小就甲級?」
她低頭看了看江流兒。
小嬰兒閉著眼,安靜得過分。
女先生伸手點了點他的臉。
「挺乖。」
旁邊一個光膀子的壯漢正扛著獸骨大棒走過來。
正是燧人氏。
他看見襁褓,嗓門壓低了一點。
「新苗子?」
文吏恭敬行禮。
「總教官,江州陳家新生兒。」
「出生時有異象。」
燧人氏低頭瞅了一眼。
「太瘦。」
「明天開始加藥膳。」
女先生嘴角一抽。
「總教官,他剛出生。」
燧人氏很認真。
「剛出生才要打底子。」
「聖父說過,孩子要從娃娃抓起。」
江流兒在襁褓里輕輕動了一下。
殘存意識聽見「聖父」兩個字,莫名一涼。
不知為何,他覺得這個稱呼比無天還可怕。
同一時間。
須彌山里。
准提剛緩過一口氣,忽然感應到江流兒命格入了大商戶籍。
他的臉色瞬間慘白。
「師兄。」
接引勉強睜眼。
「又怎麼了?」
准提嘴唇抖了半天。
「金蟬子……被大商戶籍辦抱走了。」
接引獨眼一翻。
這一次,連血都沒噴出來。
他只是乾巴巴地張了張嘴。
「戶籍辦?」
准提呆坐在發霉蒲團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西遊取經人,還沒學佛,先入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