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福利院的清晨很早。
天還沒亮,院裡的銅鐘就被敲響。
咚。
咚。
咚。
孩子們從一排排青磚宿舍里衝出來。
有的還揉著眼睛。
有的嘴裡叼著半塊靈麥餅。
有的光著腳,跑到一半才想起鞋沒穿,又被管事女先生揪回去。
操場正前方。
燧人氏光著膀子,肩上扛著獸骨大棒。
大商官辦福利院裡,孩子年紀從三歲到十二歲不等。
大多是戰亂孤兒,天賦異常兒,或者父母主動送來集中培養的孩子。
他們都怕燧人氏。
不是因為燧人氏凶。
而是這位總教官對「早操」有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執著。
「排隊!」
燧人氏一聲吼,操場上的孩子們立刻站成方陣。
「抬頭。」
「挺胸。」
「腳跟併攏。」
「誰敢偷懶,早飯妖獸肉減半。」
所有孩子瞬間精神。
減飯比挨揍可怕。
人群前排,一個三歲小孩站得筆直。
他皮膚偏白,眉眼乾淨,頭髮被福利院女先生紮成小小髮髻。
正是江流兒。
三年過去。
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安靜襁褓嬰兒。
天道護命金符藏在命宮深處,護著他的真靈不散。
可外面那層佛性,被福利院三年藥膳、廣播體操、巫人煉體訣,沖得七零八落。
每天清晨。
江流兒跟著燧人氏光膀子做操。
每天上午。
識字課背《大商兒童反詐手冊》和《盤古語錄幼兒版》。
每天下午。
練基礎拳,舉石鎖,繞操場跑十圈。
每天晚上。
睡前還要聽女先生講「不要隨便跟陌生和尚走」。
金蟬子殘存意識起初很抗拒。
他隱約記得自己是佛門弟子。
雖然前九世死得太離譜,把佛心磨得差不多了。
可那點本能還在。
結果大商福利院根本不講那些虛的。
他想靜坐。
燧人氏說:「坐什麼坐,先跑五圈。」
他想閉目養神。
女先生說:「小小年紀別裝老和尚,起來背反詐。」
他夜裡夢見佛光。
第二天就被安排去食堂幫忙剁妖獸肉,剁完半桶後,佛光也不夢了。
今天也是一樣。
燧人氏站在前方。
「第一式,開天伸展。」
所有孩子齊刷刷抬臂。
江流兒動作標準得嚇人。
小胳膊一抬,體內氣血竟然發出輕微轟鳴。
旁邊一個五歲壯娃偷看他。
「江流兒,你咋練得這麼快?」
江流兒低聲道:「不知道。」
他真不知道。
他只知道,只要自己不練,燧人氏就會站在旁邊盯著。
那種壓力,比前幾世被魚網罩住還可怕。
燧人氏耳朵一動。
「操練時不許說話。」
壯娃立刻閉嘴。
江流兒也閉嘴。
第二式,搬山壓肩。
第三式,逐日踏步。
第四式,開弓裂虎。
這一套改良版《巫人煉體訣》廣播體操,是林玄給人族孩子打基礎用的。
動作看著簡單。
可每一式都能牽動氣血,打熬筋骨。
普通孩子練三年,身子骨能壯得跟小牛犢一樣。
江流兒不普通。
天道護命金符穩住他的命。
金蟬子原本的佛門根基給了他極強悟性。
再加上大商福利院藥膳管夠。
他練得飛快。
快到燧人氏都覺得離譜。
早操結束後。
孩子們去吃飯。
江流兒坐在長桌邊,面前擺著一大碗靈米粥,兩塊妖獸肉餅,三個藥膳雞蛋,還有一盅淬體湯。
剛開始,他吃不下。
現在,他能吃三份。
女先生看著他把第三碗粥喝乾淨,滿意點頭。
「不錯。」
「今天加一塊肉。」
江流兒小臉一亮。
他喜歡吃肉。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命宮深處殘存佛性就輕輕一顫。
仿佛在抗議。
江流兒眉頭一皺。
他在心裡默默背誦《盤古語錄幼兒版》。
「吃飽飯,長力氣。」
「長力氣,護家人。」
「護家人,才是真道理。」
佛性安靜了。
殘存金蟬子意識麻木地發現,自己竟然覺得這話比佛經順口。
上午文化課。
女先生站在講台前。
「今天複習反詐重點。」
「第一條,遇到陌生人說你與他有緣,該怎麼辦?」
一群孩子齊聲喊:「先報官。」
「第二條,遇到和尚說帶你去西方極樂,該怎麼辦?」
「喊城管。」
「第三條,遇到老道說收你當徒弟給你長生,該怎麼辦?」
一個孩子搶答。
「問他有沒有大商教師資格證。」
女先生滿意點頭。
「很好。」
江流兒坐在第一排,認真聽。
他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聽到「西方極樂」四個字,心裡都會彆扭。
可福利院的課程很密。
彆扭沒用。
背不出來要罰跑。
下午武課。
燧人氏讓孩子們排隊打磨盤。
不是打人。
是測試力氣。
一塊青石磨盤擺在操場中央。
普通三歲孩子最多推兩下。
福利院孩子能推著滾三圈。
江流兒走上前。
周圍小孩立刻起鬨。
「江流兒,打一拳。」
「上次你只打裂了邊角。」
「今天肯定能打碎。」
江流兒看向燧人氏。
「總教官,可以嗎?」
燧人氏點頭。
「收著點。」
「別傷手。」
江流兒深吸一口氣。
三年下來,他身上已經有了明顯肌肉線條。
一個三歲小孩,肚皮上竟然隱隱分出八塊腹肌。
負責記錄的文吏每次看見,都要懷疑人生。
佛門取經種子,被福利院練成小武夫。
這事要傳到須彌山,接引准提怕是又得噴血。
江流兒握拳。
按照《巫人煉體訣》里的發力法門,腳踩地,腰轉勁,氣血從腳底貫到手臂。
一拳打出。
砰。
青石磨盤當場裂開。
咔嚓幾聲。
碎成四塊。
孩子們爆出一陣歡呼。
「江流兒厲害。」
「江流兒請吃肉。」
「他肯定能進特種軍。」
江流兒也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小拳頭。
不疼。
甚至還有點熱。
燧人氏走過來,抓起他的手看了看。
「不錯。」
「骨頭沒事。」
「明天換大一點的磨盤。」
江流兒小臉頓時垮了。
「還換?」
燧人氏很認真。
「聖父說過,潛力都是逼出來的。」
江流兒想反駁。
可他知道反駁沒用。
福利院裡,聖父說過,基本等於天條。
遠處屋檐下。
林澤和林希坐在小板凳上看記錄。
他們這次來江州收費站驗收,順便看看「重點保護對象」。
林希看著江流兒一拳打碎磨盤。
「這個小和尚,好能打。」
林澤糾正。
「現在不是和尚。」
「大商戶籍,福利院兒童,預備役學員。」
林希拋了拋落寶金錢。
「以後西方教來要人怎麼辦?」
林澤翻開玉簡。
「先查是否有監護權證明。」
「再查是否繳納培養費用。」
「再查是否辦理跨境宗教認領手續。」
「都沒有,就按誘拐兒童處理。」
林希點頭。
「罰多少?」
林澤想了想。
「孩子養三年,藥膳、住宿、教學、磨盤損耗、精神培養。」
「基礎費用三十萬。」
「若加上天賦保護費,至少一百萬。」
林希眼睛亮了。
「這個能賺。」
江流兒忽然打了個寒顫。
他回頭看了一眼。
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孩正在屋檐下看他。
一個抱帳本。
一個玩銅錢。
江流兒本能覺得危險。
比燧人氏還危險。
燧人氏看他走神,獸骨大棒往地上一杵。
「江流兒。」
江流兒立刻站直。
「在。」
「再打一塊。」
江流兒看著城管大漢抬上來的第二塊磨盤,小臉發苦。
金蟬子殘存意識在命宮深處發出微弱哀嚎。
第十世是活下來了。
可這日子,怎麼比死還累。
傍晚。
江州福利院門口,多了一張新告示。
大商西行一號服務站配套人才培養點。
重點兒童江流兒,已完成甲級保護登記。
任何組織、個人不得私自接觸、拐帶、傳教。
違者重罰。
夜風吹過告示。
遠處官道盡頭,一名披著灰色僧衣、手持木杖的老僧,正慢慢走向江州。
他眉目慈和。
右袖空蕩蕩。
光頭被斗笠遮住了大半。
老僧停在福利院外,看著告示,臉皮狠狠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