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透過酒店大堂巨大的落地玻璃灑在周卿雲的身上。
周卿雲坐在椅子上,看著茶几上那個皺皺巴巴的信封。
信封已經被打開了,裡面的稿子還在不在,他不知道。
但他卻能看見信封表面有幾處暗黑色的斑點……那是剛剛才幹涸的血跡。
他的眼神不由的凝重起來。
這些血跡,山田正雄明明可以擦掉再送過來。
可他卻選擇了原封不動地呈現在他面前。
這是恩威並施嗎?
既顯示出對他的看重……為了拿回稿子不惜動用了非常手段。
同時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威脅……為了這本書,我們到底可以做到什麼程度。
周卿雲抬起頭,看向陳念薇。
陳念薇也在看他。
那雙眼睛裡,同樣閃過一絲擔憂。
她看懂了。
趙志剛站在旁邊,一臉懵懂,顯然還沒反應過來。
周卿雲收回目光,看向坐在對面的山田正雄。
老人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正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茶。
那姿態,從容得像是在自己家。
「周桑,依照我們之前的約定,信件已經拿回來了,你看……我們是不是可以坐下來好好聊聊後面的事情了。」
周卿雲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信,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這位老人,真的把那封信拿回來了。
而且只用了半天時間。
從早上他們分開到現在,滿打滿算也就四個多小時。
四個多小時,他就將已經投進郵筒的信弄到手了。
這份能量,比周卿雲想像的要大得多。
讓他也不由慎重了不少。
但,沒過多久,周卿雲笑了。
那笑容很自然,看不出任何勉強。
他將信放在桌上,向山田正雄伸出手。
「當然。既然山田先生完成了自己的承諾,我自然也會信守自己的諾言。」
他的手穩定有力。
「關於《白夜行》交給文藝春秋代理出版的事情,我們現在就可以坐下來慢慢聊。」
山田正雄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嘴角也揚起一道笑容。
這個年輕人,果然不是愣頭青。
那就好。
他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
當然,這對於談判來說,有利也有弊。
聰明人好溝通,但聰明人也不好糊弄。
不過沒關係。
主動權,肯定還是在自己這邊的。
文藝春秋的體量在這裡放著。
七十年歷史的老牌出版社,日本文壇的泰山北斗,旗下多少名作家,出版過多少名作。
一個從中國來的年輕人,第一次踏足日本,沒有根基,沒有資源,沒有人脈……
出版社對於作者來說,永遠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龐然大物。
這一點,無論在中國還是在日本,都是一樣的。
「好。」山田正雄點點頭,「那我們開始吧。」
回到周卿雲在酒店的房間內,幾人重新落座。
山田正雄坐到了房間內唯一的沙發上。
周卿雲搬了張椅子,隔著茶几坐到山田正雄對面。
陳念薇坐在周卿雲旁邊,趙志剛則坐在床沿上,伸長脖子看著這邊。
山田正雄打開那個牛皮公文包,從裡面抽出幾頁紙,雙手遞給周卿雲。
「周桑,這是我上午擬出來的大概的合作協議。你可以看一看,如果哪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我們可以再談。」
周卿雲雙手接過,低頭一看,微微愣了一下。
合同是用中文手寫的。
字跡工整,一筆一划,看得出來寫得很認真。
有些地方的鋼筆字跡還有些洇濕,墨跡都沒幹透,湊近了能聞到淡淡的墨香。
這是山田正雄在來之前臨時寫的。
看來,拿回信件的過程,也沒有自己想的那麼順利,也沒有那麼快。
否則他不會連讓鋼筆墨跡干透的時間都沒有,便匆匆趕過來了。
周卿雲開始往下看。
陳念薇和趙志剛也不由自主地湊過來,伸長脖子看著那幾頁紙。
當看到第一條的時候……
周卿雲的目光定住了。
他的雙眸微微眯成一條線,像貓科動物在陽光下收縮瞳孔。
「山田先生。」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的老人。
「貴社希望的合作方式是一次性拿出三千萬円,買斷《白夜行》的版權?」
山田正雄端起茶几上的茶杯。
他輕輕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放下茶杯,這才開口。
「是的。」
他的語氣平和,沒有一絲焦慮,似乎是吃定了周卿雲一定會答應這個條件。
「我社考慮到周桑不是日本本土人,經常往返中日兩地不方便。所以我社認為,一次性買斷是最適合我們雙方的合作方式。」
他頓了頓,看著周卿雲的眼睛。
「這三千萬円,只要你簽好合同,交出完整版的稿子,可以立即匯到你的指定帳戶上。不需要任何等待,也不用等書籍的發行和結算。」
他微微前傾身體,語氣裡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誠懇。
「換句話說,我們社願意全力承擔這本書日後發行的一切風險。周桑不需要承擔任何壓力,不需要擔心銷量,不需要等待版稅結算。簽完字,拿錢走人。就這麼簡單。」
「如此優厚的條件,即使是我們日本本土不少成名已久的作家也不一定能拿到,周桑,我這是看在我們中日友誼的面子上給你開出的友情價。」
周卿雲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合同上,繼續往下看。
後面的條款,一條一條,都寫得很清楚。
版權的歸屬,授權的範圍,違約的責任,爭議的解決……
全是標準條款。
沒什麼大的問題。
可第一條那個「買斷」,像一根刺,扎在那裡。
他剛準備開口說什麼,忽然感覺自己的衣擺被人輕輕拉了拉。
是趙志剛。
趙志剛坐在床沿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挪到了他身後。
此刻他正用兩根手指捏著周卿雲的襯衫下擺,輕輕地、隱蔽地扯了扯。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山田正雄,臉上卻堆滿了笑容。
周卿雲愣了一下,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趙志剛已經開口了。
「山田先生,」他的日語帶著濃重的中國口音,但勉強能聽懂,「這件事事關重大,可否容我們三人商量一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房卡,客客氣氣地遞過去。
「您可以先去對面的房間稍等一下。我們商量好了,馬上過去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