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戴眼鏡的記者仗著自己肥大的身軀,拼命擠到最前面。
他舉著錄音筆,幾乎要戳到周卿雲的下巴,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周老師!請問你是什麼時候接到共青團中央通知的?你對此有什麼感想?」
周卿雲看著他,張了張嘴,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我也是剛知道的。」
記者愣住了,錄音筆差點從手中滑下去。
「你的意思是……」
「我也是剛才,和你們一樣,從廣播裡聽到的。」
周卿雲說,指了指頭頂上的大喇叭。
「在此之前,沒有任何人通知過我。」
人群安靜了一瞬。
這一瞬比剛才那三秒還安靜。
連閃光燈都停了。
然後,更大的喧譁爆發了。
「什麼?他自己都不知道?」
「共青團中央沒通知他?」
「這……這也太……」
「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直接宣布?這得是多大的面子?」
記者們面面相覷,都覺得這件事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荒誕。
一個全國性的工程,一個如此重要的形象大使,當事人居然是從廣播裡聽到的消息?
這事兒說出去誰信?
但事實就擺在眼前……
周卿雲臉上的震驚,不是裝出來的。
那種「我被人從背後拍了一下肩膀回頭發現是國家」的表情,哪個演員也演不出來。
但荒誕歸荒誕,沒有人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
那是中央人民廣播電台,不是路邊的小報。
從那個綠鐵皮喇叭里說出來的話,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共青團中央的紅頭文件,此刻大概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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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卿雲站在那裡,被人群圍著,被閃光燈照著,被無數問題轟炸著。
「周老師你說兩句」
「周老師你什麼心情」
「周老師你會去北京嗎」
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潮水一樣。
但他的腦子裡,卻忽然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不是嘈雜被壓下去了,是他整個人忽然從嘈雜里抽離了出去。
他想起了曾經的那個白石村。
想起了那些在黃土坡上放羊的孩子。
他們穿著不合身的衣裳,臉上被風吹得皴裂,手裡拿著一根樹枝,一邊趕羊一邊在地上劃拉。
他們寫的是「人」,「天」,「地」。
而他也曾經是那群孩子中的一員。
但他是幸運的,他堅持了下來,因為母親就算再苦再累,也堅持要讓他完成學業。
可他身邊卻有太多太多曾經的玩伴。
在這條路上半途而廢。
他也曾問過其中一個玩伴,為什麼不去上學。
玩伴說,學校太遠了,學費太貴,爹說念書沒用。
他想起了自己曾經坐在那四面透風的教室里、用樹枝在沙盤上寫字的日子。
土牆上裂著縫,窗戶上沒有玻璃,釘著化肥袋子。
孩子們坐在用土坯壘的凳子上,面前是一塊用鍋底灰刷黑的木板。
老師一個人教五個年級,語文數學自然品德,全是他一個人。
他想起了滿倉叔說過的話:「村裡的娃娃,能讀出去一個是一個。」
說這話的時候,滿倉叔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抽著旱菸,眼睛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黃土山峁。
他想起父親。
父親是復旦的教授,是被下放到陝北的。
他從小在書本堆里長大,從來沒有為上學發過愁。
家裡的書,多得放不下,堆在床底下,塞在柜子頂上。
但白石村的那些孩子,不一樣。
他們和他一樣聰明。
和他一樣有夢想。
曾經有個女娃娃說,她長大了想當醫生,因為媽媽生病的時候,村里沒有醫生。
但他們都沒有完成他們的夢想。
他們缺一個機會。
一個能看到書本的機會,一個能坐在不透風的教室里聽老師講課的機會,一個能通過讀書走出大山的機會。
而現在,這個機會,有人想讓他去幫著爭取。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周老師!周老師!」
記者們的喊聲把他拉回現實。
閃光燈還在閃,錄音筆還在往前伸,劉校長還在人群外面踮著腳往裡看。
周卿雲深吸一口氣,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人群漸漸靜下來。
他看著那些鏡頭,那些錄音筆,那些期待的眼睛,開口了。
「我不知道共青團中央為什麼選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面前的一張張臉,「但既然選了我,我就要好好干。」
周卿雲頓了頓,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乾裂的唇角。
「我雖然從小在農村長大,但我是幸運的,我有支持我讀書的家人,有扶著我一路前行的鄉親。我在那裡,見過很多孩子。他們同樣聰明,同樣努力。甚至比我聰明,比我努力。」
周卿雲說到這,聲音漸漸放慢,慢到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
「但他們沒有我幸運。」
「我父親是教授,家裡有書,有筆,有紙。他們什麼都沒有。只有黃土,只有風沙,只有一間四面漏風的教室。」
他停了一下。
校門口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羊群的叫聲。
「希望工程要做的,就是讓那些孩子,也能有書,有筆,有紙,有一間不透風的教室。讓想當醫生的娃娃,能讀到醫書。讓想當科學家的娃娃考上更高等的學府,讓希望走出大山的孩子能完成自己的夢想。讓白石村,讓榆林,讓陝北,讓全中國每一個有夢想的孩子,都能有一個平等的機會。」
他看著鏡頭。
陽光從黃土高坡的方向照過來,落在他眼睛裡,亮得像兩簇火苗。
「我幫不上太多忙。但我會盡力。」
「盡力做好我能做的每一件事。」
「盡力做好我能付出的每一份善意。」
「盡力讓這項工程能走的更遠,走的更高,走到全國的每一個角落。」
「無論是高山,湖泊還是海洋。」
「以後,在中國的每一個角落,只要是有想讀書的孩子。」
「我們就要讓他能有走進學校,走進課堂的機會!」
場面安靜了。
隨後,掌聲響起來了。
不是一個人的掌聲,不是幾個人的掌聲,是在場的所有人。
所有人,都在鼓掌。
掌聲像黃土高原上的風,從校門口刮起來,沿著整條街蔓延開去,一直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