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室在周卿雲開口後頓時陷入了安靜。
沒有人動。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附和。
查爾斯一臉驚訝的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有些過分的暢銷作家。
他這輩子大概簽過幾百份出版合同。
簽過的作家從布克獎得主到剛畢業的大學生都有。
但一個新人作者主動提出把基礎版稅壓到百分之五。
來賭一個百萬冊的對賭目標,這還是頭一回。
百分之五是什麼概念?
那是企鵝給「勉強可以出版但商業前景不明」的邊緣作品的最低標準。
這本書在他眼裡顯然不屬於那個檔次。
而周卿雲輕描淡寫地說出來的這個數字,不是在自降身價。
是在把所有籌碼推到自己面前,然後對著企鵝說……
「我不怕輸。你怕不怕贏?」
他的嘴唇動了動,說不出是該夸這小子膽大還是擔心他將來會後悔。
但他發現自己在桌上握著鋼筆的那隻手指在微微發顫。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興奮。
一個願意拿自己的版稅來押注自己作品的人。
要麼是瘋子,要麼是對自己的故事有絕對把握。
而他讀了第一章,他不覺得周卿雲是瘋子。
陳平安轉過頭看著周卿雲,沒有說話。
從談判開始到現在,他始終保持著冷靜。
不緊不慢地一條一條跟伊莉莎白過招。
但此刻他再也無法保持冷靜了……
他的指節攥緊又鬆開。
他做了大半輩子生意。
見過為了壓低成本把供應商逼到牆角的。
見過為了抬高價碼在酒桌上把對方灌趴下的。
見過在談判桌上拍了桌子又勾肩搭背喝酒罵娘的。
但從來沒見過一個作者在談判桌上對自己這麼狠……
主動把版稅壓到百分之五,換一個百萬冊的對賭。
百分之五,這樣的價格可以說是對周卿雲選擇成就的侮辱。
萬一書真的只賣了二三十萬冊呢?
那等於這份合同的前五十萬冊收入還不如一個普通新人作者。
而他自己擔了這個風險,卻沒有要求出版公司多出一分錢。
他是在用自己的版權對賭自己的作品。
陳安娜緊緊攥著周卿雲的袖子。
她的手指攥得很緊,指甲在呢子大衣的袖口上壓出了幾道淺淺的凹痕。
她不懂什麼階梯版稅,不懂什麼LIBOR利率。
不懂什麼S級宣發和三方會簽的審批流程。
但她聽得懂「百分之五」這個數字。
百分之五……
比伊莉莎白最初開的百分之八還低了三個點。
他為什麼要主動降?
是不是怕談崩了?
還是他想用這種方式逼對方讓步?
她在心裡把所有可能的原因都轉了一圈,然後忽然鬆開了手。
因為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在說「三個月」的時候,眼睛裡的光不是孤注一擲的賭徒那種狂熱。
是已經算完所有帳目、確定了自己的砝碼重量之後。
才將籌碼推出去的冷靜。
她從認識他的那天起就知道。
他在簽任何字、說任何話之前,一定已經在腦子裡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推演過了。
這次也不會例外。
於是她把他的袖子重新撫平,安靜地坐在他旁邊。
一個字都沒問。
伊莉莎白把原子筆放在桌上,沒有說話。
那雙灰綠色的眼睛透過鏡片看著周卿雲。
目光里第一次出現了不是職業化的、不是談判桌上的、而是純粹的、作為人的驚訝。
百分之五。
低於企鵝給任何新人作者的最低起步標準。
一百萬冊對賭。
高於任何常規激勵條款的銷售門檻。
她在企鵝做了十五年版權談判。
見過作者經紀人要求取消銷售門檻。
見過出版社要求設置銷售門檻。
從來只有出版社要求設置銷售門檻,作者要求取消門檻。
但今天有人把桌子翻過來了。
把自己所有籌碼推到中間,然後說……
「我如果贏不了,你們拿大頭,我願賭服輸,但如果我贏了,我就要和你們平起平坐。」
她看著周卿雲,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語氣里的職業化客套第一次褪去了大半。
剩下的是一種接近於困惑的、真誠的好奇。
「周先生……我在這個行業十五年。」
「簽過法國龔古爾獎得主的英譯本,簽過布克獎入圍作家的處女作。」
「簽過在《紐約客》上發了三篇短篇小說就被整個行業追捧的天才新人。」
「但從來沒有一個作者……」
「在簽自己第一份英文出版合同時主動要求降低自己的版稅。」
「是誰給你的信心?」
「讓你覺得一個在英語世界沒有任何知名度的中國作者。」
「能在三個月內把一本吸血鬼愛情小說賣到一百萬冊?」
周卿雲抬起眼睛看著伊莉莎白。
那雙眼睛裡沒有賭徒的狂熱,沒有談判者的算計。
只有一個對自己寫過每一個字都心知肚明的人才會有的、沉甸甸的安靜。
「你們做出版做了半個世紀。」
「見過在書店櫥窗里被冷落的經典。」
「也見過被讀者拿睡衣口袋裡的零錢買到脫銷的垃圾。」
「我也見過。」
「區別在於……你們的經驗來自過去。」
「我的信心來自我手裡這本書。」
他把目光轉向查爾斯。
「查爾斯先生讀過第一章。我想請他告訴你……這本書值不值得賭。」
查爾斯手指在稿件的表面不斷摩擦。
然後猛然抬起頭看著伊莉莎白。
他嘴唇動了兩下。
終於把憋了整整兩個小時的話說了出來。
「我讀過第一章。我做了二十三年編輯。」
「能讓我讀到一半就想把同事叫進來的稿子……」
他頓了頓,在記憶里翻了一遍。
他這輩子讀過太多稿子了……
從打字機敲出來的初稿到精裝書的最後一校。
從被退稿十七次的遺珠到被全社哄搶的暢銷書。
但他現在要翻的。
是那種「讀到某一個段落時忽然想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一圈」。
「然後走到門口對助理說……你猜我剛讀到了什麼」的時刻。
翻了半天,只翻出幾個名字。
「上一個讓我有這種感覺的,是《魔戒》。」
「是那部三十年前的不朽神作。」
「對,這部《暮光之城》,在我眼中,它的水平和《魔戒》是一個檔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