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
有人在沉思,把雙手交叉擱在下巴底下。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人間煙火》的封面上。
像是在重新打量一個自己以為已經看透了的年輕人。
有人在微微點頭,腦袋一下一下地輕輕晃動。
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默默重複「企鵝出版社」這幾個字。
有人翻開了面前那本《人間煙火》重新看扉頁。
食指壓在作者簡介那一欄「周卿雲,1968年生」的字樣上,壓了很久。
好像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年齡意味著什麼……
巴老開始寫《家》的時候是二十七歲。
而周卿雲今年才二十歲,連大學都還沒畢業。
張炯就是在這一刻開口的。
他在之前幾輪投票中一直保持中立,沒有公開發表過任何傾向性意見……
不是因為沒想法,是因為他覺得還不到時候。
但,現在,他覺得時候到了。
他用茶杯潤了潤嘴唇。
然後開口了。
每一個字都是在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放出來的。
「年輕人,有才華,有衝勁是好事。我們應該感到開心。」
「大家現在年齡都不小了,見到後輩取得這麼大的成就。」
「是不是有種後繼有人的喜悅。」
他說到這頓了頓,臉上帶著和睦的笑容。
「不過……年輕人到底還是年輕人。」
「意氣風發的同時,還是缺少人生的歷練。」
「太過於一帆風順反而不利於他日後的成長。」
「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
「周卿雲這一路走來,太順太快了,快到讓人擔心。」
「在日本三個月兩百萬冊,在倫敦一個下午簽下對賭協議。」
「他才二十歲。二十歲的肩膀,能不能扛得住這麼大的名聲?」
他把發言提綱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的敲擊著。
「所以我的意思是……《農》是一本好書,這一點我從未否認。」
「但是相比於周卿雲後面一本《仕》,在深度和文學性上還是有一點欠缺。」
「這種欠缺不是才華的欠缺,是年齡的欠缺。他太年輕了。」
「他的經歷還撐不起他筆下的宏大敘事。」
「而且周卿雲現在也太過於年輕……二十歲拿茅盾文學獎,不是沒有先例。」
「但那些先例後來的人生軌跡,有好有壞。」
「過早地將皇冠戴到他的頭上,我認為有拔苗助長的危險。」
說到這,他目光又看向首座上一直沒有發過言的巴老。
「所以我認為,本屆茅盾文學獎,不是上面決定要設一個榮譽獎嗎?」
「本來榮譽獎已經決定頒發給《浴血羅霄》和《金甌缺》。」
「我個人覺得,既然是榮譽獎,多一個少一個影響不大。」
「正獎我們不發給《人間煙火》,榮譽獎我們可以把它加進去。」
「反正周卿雲還年輕,他還能有更多更好的作品出現……」
「他才二十歲,下一屆茅盾文學獎他也才二十四。」
「我們完全可以在下一屆將正獎頒發給他。」
「那時候他更成熟,作品也更厚重。大家說,我這個意見怎麼樣?」
會議室里開始有人微微點頭。
最先點頭的是坐在鄧友梅身邊的江曉天,然後是李希凡。
他們的點頭幅度不大,但頻率不低。
接著連原本支持周卿雲拿正獎的少數幾個人也開始猶豫了……
比如坐在中段的朱寨,他已經開始將詢問的目光看向張鍥。
張炯這番話把台階搭得恰到好處……
既沒有否定《人間煙火》的價值,也沒有完全抹掉鄧友梅之前對作品深度的質疑。
他用的是一個折中的方案:給榮譽獎,不給正獎。
這個方案既照顧了反對者的立場……不給正獎等於承認深度有欠缺。
又給了支持者一個台階下……榮譽獎也是茅盾文學獎。
對於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來說已經是史無前例的成就。
這個方案太周到了,周到到連巴老都拿起鉛筆輕輕轉了一下。
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會議室里的氣氛開始出現微妙地變化。
原本八對八的僵局,因為張炯這個折中方案的提出。
開始慢慢朝反對者的方向傾斜。
有人在交換眼神,有人在本子上寫字傳給旁邊的人看。
連原本支持周卿雲拿正獎的馬烽,也不自覺地把面前那本《人間煙火》翻到了最後一頁。
像是在確認這本書的質量到底夠不夠格拿正獎。
巴老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放下鉛筆,正要開口說話,走廊里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陣腳步聲比剛才秘書長的更重、更快、更急……
像是有人在用百米衝刺的速度從辦公樓另一端狂奔過來。
每一步都像鼓點一樣踩在會議室所有人心跳的節拍上。
震得桌上的茶杯蓋輕輕顫動,茶麵上細碎的茶葉末隨著震動一圈一圈地旋轉。
大家面面相覷……
能在作協辦公樓里用這個速度奔跑的人。
要麼是瘋了。
要麼是帶來了一個比剛才還要震撼,還要瘋狂的消息。
一道人影帶著一陣風闖進會議室。
來人氣喘吁吁,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裡緊緊攥著一份剛從國際傳真機上撕下來的傳真電報。
傳真紙還在微微顫動,紙面上密密麻麻的日文字符和中文譯註。
最上面蓋著「文藝春秋社」的社章。
紙張邊緣被攥得太緊,已經捏出了汗漬和褶皺。
上面隱隱能看見幾道濕漉漉的指痕……
來人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這句話從嗓子眼推了出來。
「領導……剛剛收到日本那邊傳來的消息。」
「直木獎!」
「日本今年下半年的直木獎公布了!」
「周卿雲打敗《東京新大橋雨中圖》作者杉本章子和《成熟逝去的夏天》作者藤堂志津子!」
「當選第100屆直木獎!!!」
這個短暫的瞬間註定將被在場的十六個人以不同的方式反覆回憶。
有人說那一刻窗外的陽光突然變亮了。
有人說他清楚地聽到自己旁邊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有人說巴老的手都在聽到這個消息後輕輕的顫抖了一下。
這註定是一個終將被載入史冊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