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蘭看見周建人匆匆走進來，她連忙收斂姿態。
放下手裡的瓜子，拍了拍衣角的碎屑。
起身壓低聲音問道：
「你怎麼上班時間跑過來了？電話打通了？」
「聯繫上那小子了？」
周建人臉色不算好看，語氣帶著幾分憋屈：
「別提了，電話打不通，學校那邊把我當騙子。」
「連著好幾通都直接掛了。」
王蘭聞言一愣，隨即眼底閃過一絲精明。
非但沒有失落，反而眼前一亮，連連點頭：
「掛得好！掛了才好！」
周建人聞言皺眉：「掛了還好？」
「那可不！」
王蘭湊得更近，小聲嘀咕：
「電話里求人，終究是隔著千里距離。」
「輕飄飄兩句說辭，顯得咱們卑微、刻意，像上門乞討。」
「既然電話說不清，那你就親自去！」
「長輩親自登門看望晚輩，那是天大的臉面、十足的誠意！」
「你親自站到他面前，他還能假裝不認識、硬著心腸推脫？」
「到時候不用咱們開口提要求，單憑這份長輩姿態。」
「他就得主動客氣、主動遷就！」
不得不說，王蘭在人情算計、拿捏臉面這一塊。
遠比周建人通透毒辣。
她太懂人性，太懂這種年少成名、身居高位的年輕人最看重什麼……
面子、口碑、名聲、人設。
周卿雲如今是全國標杆、青年榜樣、文壇泰斗。
人設光鮮、萬眾矚目。
最忌諱落下不孝忘本、冷漠無情的口舌。
只要長輩親自登門、姿態端正。
哪怕過往再疏離，對方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下這份親緣。
周建人瞬間被點醒，連連點頭。
心裡的底氣又足了幾分。
他目光掃過供銷社的貨架。
上面擺滿了各類積壓打折的年貨零食：
受潮發軟的水果糖、包裝擠壓變形的奶油餅乾。
臨近保質期的鐵皮罐頭、落了薄灰的麥乳精。
去晚輩家裡，空著手終究不妥，落人口實。
太貴的東西他捨不得買，便宜的零食最是合適。
不算失禮、也不破費。
他挑來挑去，最後選了兩包最便宜的散裝水果糖。
糖紙微微褪色，糖果受潮粘連。
是供銷社積壓許久的滯銷貨。
平日裡根本沒人願意買。
可在物資匱乏的八十年代。
糖果依舊是走親訪友、撐場面的體面物件。
付完錢，他將兩包糖果小心翼翼塞進公文包側邊夾層。
動作鄭重，仿佛裝的不是廉價糖果。
而是自己後半輩子的富貴前程。
王蘭站在一旁，細心幫他整理衣領、撫平褶皺。
反覆叮囑：
「到了上海，姿態一定要端穩！」
「你是大伯，是長輩，是他父親的親哥哥。」
「千萬不要再像電話里那樣低聲下氣！」
「不要求人，不用討好！」
「好好跟他嘮嘮家常、說說過往，把長輩的架子立住。」
「等氣氛緩和了，再順勢提調動工作、回上海的事。」
「水到渠成、順理成章！」
周建人一一記下，點頭應下。
走出供銷社的時候，他的腳步已然徹底輕快起來。
心中陰霾散盡，只剩滿心期許。
傍晚歸家，王蘭特意多加了兩個硬菜。
炒雞蛋、滷豆干，還燜了一碗臘肉。
算是為他明日奔赴上海壯行。
飯桌上，她不停給周建人夾菜。
語氣鄭重又殷切：
「老周，這次去上海，可不單單是求人辦事。」
「咱們家後半輩子的命運、能不能跳出這破鄉鎮。」
「能不能回城裡享福、能不能在親戚面前抬起頭。」
「全看這一趟了！」
周建人端著飯碗，默默扒拉著米飯。
一言不發，心底卻無比認同。
他悄悄把那張剪下來的周卿雲授勳報紙照片。
壓在了公文包最底層。
那不僅僅是一張報紙照片。
是周家的榮光，是他周建人翻盤的籌碼。
是他這輩子唯一的翻身機會。
這一趟上海之行，他勢在必得。
絕不能空手而歸。
……
而此刻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周卿雲尚且不知。
自己不僅被自家涼薄大伯死死盯上、步步糾纏。
還再次被陸二哥盯上了。
要說陸二哥與周卿雲，當真命格相剋、天生犯沖。
自從上次想整周卿雲反而被弄丟了化工設備的大單以後。
陸二哥也被人明里暗裡地警告過，以後再也不要去找周卿雲的麻煩了。
否則某些人生氣了，陸家也保不住他。
而一直在周卿雲手下吃虧的陸二哥說實話，也對周卿雲有點犯怵了。
他也不是沒想過繼續斗，但上次那件事讓他損失了好幾百萬。
光是填窟窿就填了大半年。
還被圈子裡的同行在背後笑話說「連個寫書的都搞不定」。
他想到這兒就覺得憋屈。
但憋屈歸憋屈，他最後還是決定咽下這口氣。
中國這麼大，賺錢的門路那麼多，沒必要為了一口氣和現在如日中天的周卿雲死磕到底。
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以後我不去找你麻煩，你最好也不要來碰我。
而且如今的周卿雲，早已不是單純的文壇作家。
是國家樹立的青年標杆、對外文化名片。
風頭正盛、底蘊深厚，背後人脈盤根錯節、深不可測。
真把人徹底惹急了，別說陸家保不住他。
自己大概率還要跟著遭殃。
吃過虧、受過罰、挨過敲打。
沒必要為了一時意氣，賭上自己的前程和陸家的體面。
可是世事無常。
你刻意避禍，偏偏禍事上門。
你刻意退讓，偏偏冤家路窄。
去年，台灣頂新集團正式進軍內地市場。
瞄準天津建廠，打算推出一款風靡港台、日韓的全新速食產品……方便麵。
八十年代的內地市場，速食行業一片空白。
老百姓吃的麵條，都是需要下鍋煮沸的掛麵、手擀麵。
費時費力、不便儲存。
這種開水一泡、幾分鐘即食的方便麵。
是前所未有的新鮮事物。
蘊藏著難以想像的海量商機。
頂新集團深諳「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道理。
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
想要落地建廠、打通渠道，必須依託本土人脈。
幾經輾轉，集團負責人通過中間人。
搭上了陸二哥的關係。
陸二哥混跡京城商圈多年，最大的底牌就是四通八達的人脈網。
工商註冊、建廠審批、消防環保、稅務備案。
原材料對接、渠道打通。
但凡體制內、商圈裡的門路，他幾乎都能觸達。
這也是頂新集團最看重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