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站了起來，走到小推車前。
「威士忌給我吧。」
他拿起那瓶琥珀色的酒，擰開蓋子，湊近聞了聞。
「不錯。」
櫻花看了他一眼。
「你喝得慣？」
「旅途中喝過幾次。」
江川把威士忌倒進杯子裡，只倒了大概兩指寬的量。
「有一回在一個小鎮的旅館，老闆自己釀的威士忌，泥煤味很重，比這個沖多了。」
櫻花點了點頭，給自己倒了一杯清酒。
「那今天這個算是清淡的了。」
「嗯。」
兩個人碰了一下杯。
酒杯碰撞的聲音很清脆，像是某個信號。
晚宴的氣氛從這一刻開始，正式進入到了另一個階段。
餐桌上的食物還在冒著熱氣。
火鍋的湯底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紅色的湯麵上漂浮著花椒和干辣椒。
熟食盤子裡的烤雞已經被拆得差不多了，骨架歪歪扭扭地躺在盤子裡。
滷牛肉還剩幾片，碼在盤子邊緣，等著被人夾走。
壽司拼盤的花瓣形狀已經被破壞了，只剩下幾塊零散地擺在上面。
生魚片倒是還有不少。江川切的三文魚片，橙紅色的魚肉紋理分明，擺在碎冰上，旁邊擱著一小碟芥末和醬油。
不過此刻已經沒什麼人在認真吃東西了。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酒上。
牡丹喝了一杯桃子果酒之後，臉頰泛起了兩團紅暈，話明顯變多了。她拉著菖蒲講今天表演會上一個觀眾的反應。
「你看到那個戴眼鏡的訓練家了嗎？可達鴨漂過去的時候，他笑到從椅子上滑下去了！椅子都翻了！」
她一邊說一邊比劃，手臂揮舞的幅度很大。
菖蒲端著清酒，安靜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看到了。他旁邊那個女生笑了更大聲。」
「對對對！他們是一對嗎？我覺得那個女生笑得都快斷氣了！」
「不知道。可能是兄妹。」
「你怎麼看出來的？」
「猜的。」
小霞已經喝了兩杯梅子酒，臉頰紅撲撲的，抱著可達鴨在餐桌旁邊轉圈跳舞。可達鴨被她抱著，表情一如既往地呆滯，腦袋隨著小霞的轉動晃來晃去，偶爾發出一聲「嘎」。
「可達鴨！今天你是全場最佳！全場最可愛！」
小霞把可達鴨舉高，對著它喊道。
「嘎。」
可達鴨歪著頭，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小霞很高興，它好像也挺高興。
花子坐在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氣泡酒，看著小霞轉圈，笑著搖了搖頭。
「小霞，你小心點，別摔了。」
「不會的不會的！我穩得很！」
話音剛落，小霞的腳絆到了椅子腿，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
花子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
「穩得很？」
「剛、剛才是有椅子！」
「嗯，椅子先動的手。」
花子笑著把她按回椅子上。
「坐好，喝口水。」
「我不喝水，我要喝酒！」
「先喝水再喝酒。」
「好吧……」
江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裡的威士忌還剩半杯。冰塊在琥珀色的液體裡慢慢融化，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他看著眼前的場景。
牡丹還在跟菖蒲講述那個翻椅子的觀眾，小霞被花子按在椅子上喝水，可達鴨趁機叼走了小霞盤子裡剩下的半塊烤雞翅。
整個餐廳鬧哄哄的，但鬧得很舒服。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威士忌。
酒液入喉，溫潤中帶著一點辛辣，胃裡暖洋洋的。
這時候，他聞到了一股清淡的香味。
是櫻花。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主位，端著清酒走到了江川旁邊。
「給我留點位置。」
櫻花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江川往旁邊挪了挪，把自己的椅子讓出一半的空間。
櫻花沒有拉另一張椅子過來，而是直接在江川的椅子扶手上坐了下來。
椅子的扶手是木質的，寬度大概只有十厘米左右，坐上去並不舒服。但櫻花好像完全不在意，她側著身子，一隻手端著酒杯，另一隻手自然地搭在椅背上。
從江川的角度看過去，能看到她側面的線條。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寬鬆的家居服，領口不算低，但因為她側坐的姿勢，領口微微歪向一邊，露出一截鎖骨和肩膀的皮膚。
皮膚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蜜色光澤。
她剛剛喝了幾杯清酒，臉頰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紅暈，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眼神也比平時柔和了很多，少了幾分精明和幹練，多了幾分慵懶和放鬆。
「今天辛苦了。」
櫻花舉起酒杯，朝江川示意了一下。
江川也舉起杯子，輕輕碰了一下。
「你也是。表演會很成功。」
「那還得多謝你的幫忙。」
櫻花喝了一口酒，然後把酒杯放在膝蓋上，雙手捧著。
「說實話，之前我都快愁死了。聯盟的審查期限一天天逼近，道館的帳面上沒什麼錢，訓練課程也停了，感覺什麼都在往不好的方向走。」
她低頭看著杯子裡的清酒，酒液在燈光下泛著清澈的光澤。
「你回來之後，感覺一下子就變了。」
她抬起頭，看著江川。
「暴鯉龍是你馴服的，道館也是你幫忙修繕的，場地布置你也全程參與了。今天表演會上，你又在後台忙前忙後。」
江川抿了口酒，繼續謙虛道。
「我沒做什麼。主意是大家一起商量的，場地布置是牡丹和菖蒲負責的，表演是你們四姐妹完成的。我就是打打下手。」
「你這種說法，小霞跟我說過。」
櫻花笑了起來：「她說你在旅途中也是這樣。明明做了很多事情，但每次都說是她的功勞」
江川聳了聳肩：「她有時候確實挺喜歡指揮的。」
「行行行，你們倆的說辭倒是統一得很。」
櫻花笑著搖頭，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這時候，牡丹在桌子對面喊道。
「姐！你別光顧著跟江川聊天啊！過來一起玩遊戲！」
「什麼遊戲？」
「真心話大冒險！」
「都多大的人了，還玩這個？」
「就是因為是大人了才要玩啊！大人版真心話大冒險才有意思！姐你快過來！」
櫻花擺了擺手。
「你們先玩，我等會兒過來。」
「你每次都這樣說，然後就不來了！」
「這次肯定來，你先跟菖蒲玩。」
牡丹嘟了嘟嘴，轉身去纏菖蒲了。
菖蒲一臉「我為什麼要參與這個」的表情，但在牡丹的軟磨硬泡之下，還是點了點頭。
櫻花把視線收回來，重新轉向江川。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
聊表演會上的趣事，聊道館後續的計劃，聊旅途中的見聞。
聊著聊著，櫻花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清酒的度數雖然不高，但後勁綿長，再加上她今天喝得比平時多了不少，酒精的作用開始慢慢顯現出來。
她的身體往江川的方向歪了一下。
肩膀碰到了江川的肩膀。
「小心。」
江川抬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手掌貼在她的小臂上，隔著薄薄的家居服布料，能感受到下面溫熱的皮膚溫度和柔軟的觸感。
「沒事，就是有點晃。」
櫻花沒有把手抽回來。
她反而順著這個力道，往江川的方向又靠了靠。
兩個人的肩膀貼在了一起。
江川能感受到她肩頭的溫度，還有她發間洗髮水的香味。不是香水，是那種很乾淨的、帶著一點花果香氣的洗髮水味道。
櫻花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知道自己的臉現在一定很紅。
但酒精給了她足夠的藉口。
反正都是喝了酒。
反正大家都喝了酒。
反正……
她沒有繼續往下想。
她只是保持著這個姿勢，肩膀貼著江川的肩膀，感受著從他身上傳遞過來的體溫。
那種觸感很舒服。
讓她全身的皮膚都泛起了一層酥酥麻麻的感覺，像是被微弱的電流輕輕掃過一樣。
這種感覺從肩膀開始，沿著手臂往下蔓延，經過脊椎，一路傳遞到腰腹，再往下………
像是有一團溫水，在身體最深處緩緩地晃蕩。
櫻花咬了咬嘴唇，她換了一個姿勢，翹起二郎腿，上面的那條腿輕輕晃動著，腳尖在空氣中畫著小圈。
這個動作看起來隨意又放鬆，像是在享受微醺的狀態。
只有她自己知道。
這個動作是為了什麼。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這種感覺她並不陌生。
以前偶爾半夜醒來的時候，偶爾看到某些電影情節的時候，偶爾不小心瞥見道館裡訓練家情侶之間的親密舉動的時候。
都會有類似的感覺。
但從來沒有這麼強烈過。
而現在，只是靠在江川身邊，只是肩膀貼著肩膀，只是感受著他的體溫和氣息。
那種感覺就像被點燃了一樣。
可能是因為酒精。
可能是因為今天成功了太開心。
可能是因為這個夜晚的氛圍太好了。
也可能……
就是因為他。
櫻花想到這裡，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是那天在倉庫的換衣間裡，她穿著那套黑色的系帶式裝扮，站在江川面前。
他看她的眼神。
那種目光。
不像是審視，也不像是打量。
更像是在欣賞一件讓他心動的作品。
當時他的目光從她的肩膀滑到腰線，從腰線滑到胯骨，從胯骨滑到大腿。
每一寸被他的目光掃過的皮膚，都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一樣。
那種感覺，和現在的感覺很像。
但又不太一樣。
那時候是在審視。
現在是在感受。
櫻花的手指收緊了，指尖在酒杯外壁上留下一圈淡淡的霧氣。
她現在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一個很大膽的念頭。
大膽到如果放在平時，她會覺得自己的腦子被可達鴨念力感染了。
但現在，在這個酒精微醺、氣氛熱烈、大家都在歡笑吵鬧的環境裡，這個念頭冒出來之後，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她想和江川做那些更加親密的事情了~
………………
晚宴結束，小霞便拉著花子，嘴裡念叨個不停：「「泡澡泡澡泡澡！」
「花子姐，我跟你說，別墅的大澡堂可大了！」
兩個人沿著走廊往澡堂的方向走。
澡堂確實挺大。
更衣室和浴池是兩間房。
浴池用石頭砌的，四五個人同時下去都不會擠。
熱水咕嘟咕嘟地從石縫裡冒出來，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熱氣。
小霞脫了衣服之後整個人更興奮了，一屁股就坐了進去。
水花濺了花子一臉。
「小霞！！」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花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看著她泡在池子裡只露出一個腦袋，一副「我知道錯了但下次還敢」的表情，最終還是沒忍住笑了。
……………
江川這邊幫忙收拾了餐廳，也回到了房間休息。
皮卡丘直接跳到床上，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窩成一團。
「你倒是會挑地方。」
「皮卡~」
江川在床上躺下來。
床墊不算軟，但比旅途中睡過的那些帳篷和氣墊好太多了。
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細的裂縫，從燈座的邊緣往牆角延伸。
他的思緒開始慢慢整理。
還有兩天就要離開華藍市了。
下一站是常磐市，目標是常磐道館。
館主坂木，專長地面系。
地面系克制電系。
得提前規劃一下陣容和戰術。
剛想到一半，皮卡丘翻了個身，爪子搭在他的手臂上。
江川偏頭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
就在這時。
波導感應忽然動了一下。
有人在他的房門外。
江川沒有動，也沒有睜眼。
門外的波導形狀清晰起來。
距離五米左右，在走廊的木板上。
體型纖細，身高大概一米六左右。
而且這個波導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溫熱的，微微發顫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攪動著。
對方在來回踱步。
腳步很輕，像是在刻意壓著聲音。
往前走三步。
往後退三步。
停兩秒。
再轉回去。
反覆了好幾遍。
江川在心裡默默數著她走了多少個來回。
這人肯定不是小霞。
小霞進他的房間從來不敲門，直接推門就進，嘴裡還喊「江川江川江川」。
也不是花子，她進來也不需要猶豫。
門外的這個人，步伐猶豫，呼吸微亂，光是在走廊里來回走就已經耗掉了不少時間。
那就是櫻花三姐妹中的一個了。
他下意識地回憶起剛才在餐廳里的畫面。
肩膀碰著肩膀的溫度。
那條輕輕晃動的腿。
還有她垂下眼睛時，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的陰影。
江川把雙手從腦袋下面抽出來，撐起身子，靠在床頭，心裡大概有了答案。
不過，他還是疑惑，自己來華藍道館這幾天，又是馴服暴鯉龍，又是修繕道館，舞台表演也在幕後忙前忙後。
有什麼事直接敲門說就行了，怎麼還跟自己這麼生疏？
正想著。
腳步聲停在了門前，敲門聲終於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