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戰車第7聯隊指揮部。
說是指揮部,其實就是一輛改裝過的九二式裝甲指揮車。
狹小的車廂里,擠滿了東西。
左側是一張摺疊桌,鋪著地圖。
右側是一部電台,嗡嗡作響,紅燈綠燈交替閃爍,通訊員戴著耳機,正在接收信號。
中間,擠著三頭軍官。
聯隊長圍崎武三大佐,坐在正中間。
他的面前,放著那份剛從師部傳來的命令。
他看著那份命令。
一動不動。
眉頭,深深皺起。
像刀刻出來的川字紋。
這個四十五歲的中年軍官,有一張典型的日本軍人臉——
瘦削。
冷硬。
顴骨突出。
下巴上有一撮修剪整齊的小鬍子,一根一根,整整齊齊,像用尺子量過。
眼睛不大。
但很銳利。
像鷹。
像那種在天空盤旋、盯著地面獵物的鷹。
他盯著那份命令。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車廂里的空氣,都凝固了。
而圍琦武三邊上的兩頭軍官,在看到自己的聯隊長如此沉默之時,也是有些不解。
在這兩頭軍官看來,沒有一支中國軍隊,可以抵擋住獨立戰車聯隊的進攻。
而獨立戰車聯隊的指揮官,武琦聯三大佐,更是在中國這片土地上,戰無不勝。
他是日本陸軍裝甲兵學校的第三期畢業生。
那所學校,培養的是帝國陸軍裝甲精英。
武琦聯三,更是精英中精英。
可此時,武琦聯三看著師部的命令,又看向羅店北岸的戰場。
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之色。
武琦聯三在滿洲呆過五年。
五年裡,他親手指揮過對東北軍的裝甲作戰。
也指揮過對蘇聯的裝甲作戰。
他的戰車第7聯隊,是第三師團最精銳的裝甲力量。
從華北打到上海。
從未敗過。
從未。
但他知道。
今天不一樣。
他想起剛才看到的那些畫面——
那些深灰色的龐然大物。
那些速度奇快、火力恐怖的「麒麟」坦克。
它們一炮,能打穿兩輛八九式。
它們一炮,能讓三輛九五式同時癱瘓。
它們的裝甲,厚得打不穿。
它們的速度,快得像鬼。
圍崎武三不是那些目空一切的蠢貨。
他親眼看見過那些東西的威力。
在望遠鏡里,他看見自己的坦克,像玩具一樣被撕碎。
看見那些訓練了三年的精英車組成員,像螻蟻一樣被碾死。
看見那些鋼鐵巨獸,在那些深灰色的怪物面前——
毫無還手之力。
他知道。
自己的坦克,在它們面前,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一群——
鐵皮包著的羔羊。
「大佐。」
一個聲音響起。
圍崎武三抬起頭。
中隊長山中規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他面前。
這是個三十出頭的少佐。
個子不高。
但很精幹。
精幹得像一塊壓縮餅乾。
他是戰車第7聯隊裡出了名的「鬼點子多」。
每次演習,都能想出些稀奇古怪的戰術。
讓人防不勝防。
讓對手恨得牙痒痒。
但讓隊友——
愛得要命。
「大佐,您在擔心什麼?」
山中規一的聲音,很平靜。
圍崎武三看著他。
看著這張年輕的臉。
看著這雙亮晶晶的眼睛。
「山中,你剛才看見了嗎?」
「看見了。」山中規一點頭。
沒有多餘的話。
「那些深灰色的龐然大物。」
「你覺得,我們能打過嗎?」
山中規一沉默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後,他老老實實地回答:
「正面打,打不過。」
圍崎武三苦笑。
那苦笑,很難看。
像刀割出來的。
「你倒是誠實。」
山中規一說:
「大佐教過我,戰場上,最怕的不是敵人強——」
他頓了頓:
「是自己騙自己。」
圍崎武三點點頭。
他確實教過。
那是三年前,一次演習後的總結會上。
他對著那些垂頭喪氣的軍官們說:
「輸了就是輸了,別找藉口。」
「找藉口,就是騙自己。」
「騙自己,下次還會輸。」
「還會死更多的人。」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很清醒。
很通透。
很——
了不起。
但現在。
他寧願自己沒教過。
因為不騙自己,就意味著——
他知道派出去的坦克,很可能回不來了。
那些訓練了三年的精英。
那些從滿洲跟到上海的老兵。
那些——
花了帝國無數資源才造出來的鋼鐵巨獸。
很可能,都回不來了。
可問題是,師部的命令,已經下了。
藤田進親自簽發的命令:
獨立戰車第7聯隊,全軍出擊,務必突破中國守軍的防線。
違令者,軍法從事。
圍崎武三看著那份命令。
看了很久。
很久。
久到車廂里的燈光,都暗了幾分。
然後,他抬起頭。
看向山中規一。
「山中,你有什麼辦法?」
山中規一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等的就是——
這個機會。
「大佐,我研究過那些深灰色的龐然大物的戰術。」
山中規一快步走到地圖前。
手指,點在那些標記著中國陣地的位置上。
「它們的打法,我總結了一下,基本是兩種——」
他頓了頓:
「第一,火力覆蓋。」
「它們喜歡用那種威力巨大的炮彈,瞄準咱們坦克最密集的地方。」
「一炮下去,就能報銷好幾輛。」
「第二,精準點殺。」
「當咱們坦克分散時,它們會用那種精度極高的炮彈,一輛一輛點名。」
圍崎武三點頭。
他親眼見過。
那些炮彈的威力,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但無論哪種打法,」山中規一繼續說,「都有一個共同點——」
他頓了頓。
一字一句:
「它們需要瞄準。」
圍崎武三皺眉:
「瞄準?什麼意思?」
山中規一解釋:
「大佐,您想,它們的炮彈再厲害,也得打中才行。」
他指著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
「咱們之前敗得那麼慘,就是因為咱們的坦克,都擠在一起。」
「擠在一起,它們一炮就能打中好幾輛。」
「但如果——」
他頓了頓。
一字一句:
「咱們把坦克,散開呢?」
圍崎武三愣住了。
散開?
坦克作戰的基本原則,就是集中使用,形成拳頭。
這是寫在教科書上的。
這是寫在操典里的。
這是每一個裝甲兵軍官,第一天上學就要背的。
散開?
那不是送死嗎?
那不是——
違背祖宗的決定嗎?
山中規一看著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麼。
「大佐,我知道您在想什麼。」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但您聽我說完。」
「我說的散開,不是隨便散開。」
他指著地圖:
「咱們可以這樣——」
「先派出兩個戰車小隊,一共六輛坦克。」
「這六輛坦克,不按以往的戰術走。」
「不編隊。」
「不配合。」
「不相互掩護。」
「每一輛,都單獨行動。」
「彼此之間,保持至少五十米的距離。」
「呈直線,向中國陣地進發。」
圍崎武三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深得像刀刻的溝壑。
「這樣……坦克之間就失去配合了。」
「是。」山中規一點頭。
點得很乾脆:
「失去配合。」
「那些步兵怎麼辦?」
「步兵跟在後面,用坦克做移動掩體。」
「坦克被打掉一輛,步兵就頂上。」
「用那輛坦克的殘骸做掩體,繼續前進。」
圍崎武三沉默了。
他在腦子裡模擬這種戰術。
六輛坦克。
分散成一條直線。
間距五十米。
那些深灰色的龐然大物,想要用火力覆蓋——
一發炮彈,最多打中一輛。
想要精準點殺——
六輛坦克,需要六發炮彈。
而那些深灰色的龐然大物的炮彈——
顯然不多了。
「這樣……」
圍崎武三喃喃:
「就算六輛坦克全被打掉,也能消耗掉它們六發炮彈。」
山中規一重重點頭:
「對!」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大佐,咱們現在最怕的,不是死人。」
「咱們最怕的,是那些深灰色龐然大物的炮彈打不完。」
「只要把它們的炮彈耗光——」
他頓了頓:
「它們就是一堆廢鐵!」
「一堆動不了的、打不響的——」
「廢鐵!」
「到時候,咱們剩下的坦克,再一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