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年代的鄉鎮衛生所哪有單間,六七張刷著綠漆的鐵架床挨挨擠擠擺著,床與床之間就拉塊藍白條紋的粗布帘子,風一吹還呼呼作響。
李艷春被安置在最靠里的床位,旁邊床上躺著個掛點滴的小男孩,正扯著嗓子哭 「要吃大白兔奶糖」,他娘在旁邊哄得滿頭汗。
陳銘和韓秀梅守在床邊,韓秀梅還特意把自己的花棉襖脫下來,蓋在李艷春身上…… 怕她凍著。
沒一會兒,穿洗得發白的白大褂、戴圓框老花鏡的王大夫來了,手裡拎著個掉漆的黑色藥箱,箱子上還貼著 「為人民服務」 的紅紙條。
他先蹲下來給李艷春號了脈,又用手電筒照了照她的瞳孔,最後從藥箱裡拿出個玻璃針管,抽了一管血裝進試管里,塞進白大褂口袋。
「先去化驗室做個血檢,等結果出來就知道咋回事了。」
王大夫摘下聽診器,擦了擦額角的汗,聲音透著穩重,「看脈象不像大病,剛才摸著手腕,倒像是有喜了,不過得化驗了才准,剛才暈過去,估計是哭太狠、情緒激動鬧的,你們別太慌。」
韓秀梅趕緊跟著王大夫往走廊盡頭的化驗室走,快到門口時,她拉了拉大夫的袖子,聲音壓得低低的:「王大夫,俺問您句實在的,這抽血到底是查啥啊?是不是有啥不好的毛病?您給透個底,俺們心裡也好有個譜。」
王大夫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皺著眉問:「你們是她啥親屬啊?這看病得跟親屬說。」
「俺是她嫂子,那是她哥!」
韓秀梅急中生智,指了指遠處站著的陳銘…… 這年頭醫院講究 親屬知情,說遠了怕大夫不肯多說,編個 「哥嫂」 的關係,也方便打聽情況。
王大夫這才鬆了口,往四周掃了一眼,壓低聲音說:「真沒啥大毛病,抽血就是想確認懷孕的事,我剛才號脈,脈象滑得很,十有八九是懷上了,就是月份小,得血檢驗證一下,剛才暈過去,一是情緒激動,二是懷孕初期容易低血糖,吃點熱乎的就緩過來了,你們放心等著就行。」
說完,王大夫就進了化驗室,留下韓秀梅站在原地,腦子 嗡 的一聲…… 懷孕?
她趕緊跑回陳銘身邊,拉著他的胳膊,聲音都有點發顫:「陳銘,大夫說…… 大夫說艷春好像是懷孕了!」
陳銘也愣住了,撓了撓後腦勺,一臉納悶:「懷孕?咋一點動靜都沒有啊?當初你懷咱閨女的時候,吐得吃不下飯,聞著咱家灶房的油煙味都躲,艷春咋啥反應都沒有?」
「你懂個啥!」
韓秀梅拍了他一下,忍不住笑了,眼角都帶著喜氣,「老輩人不都說嘛,懷孕反應大的,多半是姑娘,反應小的,那可能是小子!每個人體質不一樣,哪能都一個樣?等會兒結果出來就知道了,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正說著,帘子裡頭傳來動靜,陳銘掀著帘子一看,李艷春已經睜開眼睛了,正茫然地看著天花板,嘴唇乾得都起皮了。
「她醒了,你進去陪著,給她倒點熱水,我去門口的供銷社買倆饅頭、打碗小米粥,等會兒你倆也墊墊肚子。」
陳銘說著就往外走…… 這時候供銷社剛蒸好的玉米面饅頭還熱乎,小米粥雖然稀得能照見人影,但好歹是熱的,能補補低血糖。
韓秀梅走進病房,坐在床沿上,把李艷春扶著坐起來,又把自己的棉襖往上拉了拉,柔聲問:「艷春,你醒了?感覺咋樣?頭還暈不暈?要不要喝點熱水?」
李艷春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沒啥事,就是剛才一著急,就啥也不知道了…… 周三他…… 他咋樣了?沒再鬧吧?」
「你先別管他,先顧好你自己!」
韓秀梅給她遞過水杯,「等會兒陳銘買吃的回來,你吃點東西,咱再想別的事。他要是再鬧,有俺們在呢,肯定不讓你受委屈。」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陳銘拎著個鋁飯盒回來,剛進走廊就聽見化驗室的窗戶 「吱呀」 一聲推開,護士探出頭喊:「李艷春的家屬在嗎?化驗結果出來了!」
陳銘趕緊跑過去,接過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化驗單,上面用藍黑鋼筆寫著 「尿 HCG 陽性,妊娠約 4 周」,他也看不懂專業術語,又跑回去找王大夫確認。
王大夫拿著單子看了看,笑著說:「錯不了,就是懷孕了,月份還小,可得讓她好好歇著,別再情緒激動了。」
陳銘心裡的石頭落了地,揣著化驗單往病房跑,腳步都比平時輕快。
一推帘子,就看到韓秀梅正拿著個蘋果,用小刀一點點削著皮…… 那還是早上買的果光蘋果,有點酸,但水分足,遞給李艷春,倆人正小聲說著話。
「結果出來了!」
陳銘把化驗單遞到李艷春手裡,聲音里藏不住的高興,「艷春,你有了!懷了一個月了!」
李艷春接過化驗單,手指都在抖,眼睛死死盯著 妊娠倆字,眼淚 唰地就下來了,手裡的蘋果 「咚」 地掉在地上,滾到床底下也沒顧上撿。
韓秀梅趕緊抽了張糙紙遞給她,輕聲勸:「別哭別哭,懷孕可不能哭,對孩子不好。你跟俺說說,之前不是說你倆誰身體有毛病,一直要不上孩子嗎?咋突然就懷上了?」
陳銘也在旁邊坐著,心裡其實也犯過嘀咕,怕是不是有啥別的事,但看著李艷春哭紅的眼睛,那點念頭又趕緊壓了下去…… 艷春不是那樣的人。
李艷春擦了擦眼淚,哽咽著開口,聲音帶著委屈,也帶著心疼:「其實…… 早就知道是周三的毛病。前兩年他上山砍柴,腳滑摔了一跤,肋骨斷了兩根,去縣醫院住院的時候,順便查了查身體,大夫說他細胞活力低,不容易有孩子。
俺知道他那脾氣…… 咱東北老爺們好面子,這事要是傳出去,他在村里都抬不起頭,還不得被人戳脊梁骨?
俺就沒敢告訴他,跟大夫說別讓俺家爺們兒知道,然後自己扛了下來,跟外人說『是俺身子弱,生不了』……
這幾年四處找偏方,啥苦藥都給他熬著喝,俺自己也跟著喝…… 怕他起疑心,覺得俺不跟他一起『治病』。」
這話一說完,陳銘和韓秀梅都愣住了,心裡頭又酸又澀…… 誰能想到,李艷春這些年挨的打罵、受的冷言冷語,都是為了維護周三那點可憐的面子?
她把所有委屈都咽進肚子裡,就為了不讓自己的男人丟臉。
這個女人……真的……太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