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對面,一片漆黑的索尼展台里。
北美銷售主管須藤正窩在摺疊椅上,借著手電筒的光,面前攤著一堆價格標籤。
他在連夜改價。
原價349美元,新價449美元。
撕下,貼上。
每一張新標籤,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抽在他自己的臉上。
沒辦法,日元兌美元的匯率,徹底瘋了。
從之前的一美元兌240日元,飆到了現在的200日元!
帳面上,每台電視的美元成本憑空漲了將近兩成。
總部的傳真措辭冰冷:維持利潤率。
須藤把最後一張標籤貼好。
站起身,習慣性地整了整領帶。
透過未亮的燈光,他眯起眼,冷冷地盯著對面華國展區的方向。
燈還亮著,那幫人還在忙。
須藤的視線掠過那些鐵灰色的機殼,鼻腔里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他在消費電子行業幹了十四年。
從大阪到大蘋果市。
他見過太多試圖挑戰索尼的對手。
韓國的,東南亞的,好幾個曾經囂張的品牌。
都曾在這種高端賣場裡擺過擂台。
結果呢?三個月內,都悄無聲息地撤走了。
貨架輪換的速度,比銀座的時裝季還快。
想起總部特意交代的「不要惹那個紅星」,須藤心裡滿滿的不服。
「那種國家造出來的東西......」
「有什麼好怕的?」
渡邊用日語低聲嘲弄著。
他沒把那句話說完。
因為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對面那十二台電視的右下角,都貼著同一枚金屬標籤。
像是某種……認證標誌?
須藤眯起眼睛,試圖看清上面的字。
距離太遠,只能看見一抹反光。
他皺著眉頭收回視線。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西裝下擺。
不知為何,心頭突然湧起一絲莫名的心悸,卻又被他強行壓回了心底。
......
1983年11月24日,感恩節清晨。
大蘋果市曼哈頓,西爾斯百貨旗艦店。
七點鐘,店門還沒開。
玻璃外頭,烏泱泱的人群已經排出了三條街。
燈塔國人對感恩節打折的熱鬧程度。
絕對跟華國人搶春運火車票的有得一拼。
華國展區占了一樓東側整面牆,被劃成三塊陣地。
長紅、熊貓、金興。
三家廠的橫幅從天花板垂到地面。
紅底黃字,遠遠看著像過年。
老劉站在長紅展台後面,西裝筆挺,領帶系得一絲不苟。
他旁邊站著廠里外貿科的小周。
二十四歲,英語專業畢業。
在出國前被老劉拉著,對練了整整兩個禮拜的現場話術。
「緊張不?」
老劉問。
小周手心全是汗,咬著牙搖了搖頭。
老劉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遞給他:
「把手擦乾。」
「待會兒握手的時候,手心是濕的,洋人會看不起你。」
這是林希出發前專門交代過的細節。
九點整。
商場玻璃大門轟然大開!
人潮湧入的聲浪,震得人耳膜生疼,那陣仗跟喪屍圍城似的。
老劉在國內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
但第一次見識燈塔國人搶購的陣仗。
還是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穩住。」
金興的趙明遠在隔壁展台低聲喊了一句。
199美金的標價牌掛在最顯眼的位置,確實好使。
大批顧客被價格吸引過來。
腳步放慢,伸手摸包裝箱,翻看說明書。
但摸完了,翻完了。
大部分人的表情是一樣的——猶豫。
「長紅?這什麼牌子?」
「熊貓?他們拿動物園的熊貓當商標?」
燈塔國人買電視,跟買車一個邏輯。
牌子不認識,再便宜也不敢往家搬。
老劉看著那些猶豫的面孔。
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知道這個局面會出現。
林希在國內開會的時候就說過:
價格能把人吸過來,但留不住。
留人的只有信任。
對面,索尼展檯燈光大亮。
北美銷售主管須藤正靠在櫃檯邊上。
西裝袖口別著索尼的金色logo徽章。
他一直在觀察華國展區的動靜。
猶豫的人群,就是他的機會。
須藤沖身邊的燈塔國銷售員點了下頭。
高音喇叭立刻響了起來。
「女士們先生們!看過來!」
燈塔國銷售員中氣十足,
「電視機是家庭重要資產!」
「千萬別拿生命開玩笑,一定要認準大品牌!」
「品牌是質量的保證,也是安全的保證!」
「相信索尼!」
「相信我們三十年的燈塔國市場信譽!」
須藤謹記總部「不要惹那個紅星」的交代。
並沒有去拉踩紅星,只是著重強調自家的優勢。
品牌這招在燈塔國非常管用。
幾個原本已經伸手拿長紅包裝箱的顧客,動作明顯頓住了。
一個穿皮夾克的白人男人放下箱子,嘟囔了一句:
「算了,省兩百塊錢把房子燒了不划算。」
說完,轉身就往索尼的展位走。
老劉盯著那人的背影,非但沒急,眼底反而閃過一絲精光。
小周緊張地看著老劉:
「劉副廠長,怎麼辦?」
老劉沒回答。
他盯著須藤看了一眼。
然後,不屑地嗤笑出聲。
這就急了?俺們還沒放大招呢。
老劉一挑眉,打出了出國前排練過無數遍的暗號。
小周深吸一口氣,一步跨上展台。
他不講顯像管原理,不背枯燥參數,更沒有半句蒼白的辯解。
他蹲下身,手指重重點在電視機右下角那塊拉絲金屬銘牌上。
然後站起來,面對烏泱泱的人群。
用在國內練了兩個禮拜的英語,扯開嗓子喊:
「大家看清楚!」
「這台機器的核心驅動,來自紅星!」
金興展台,趙明遠的人緊跟著敲響機身銘牌:
「RedStar Inside!」
「紅星晶片!紅星主板!」
熊貓展台同步跟進。
三個展位的人。
同時用手指敲擊金屬銘牌,發出清脆的叩擊聲。
節奏整齊得像排練過一百遍。
「紅星」這個詞落進人群里,效果肉眼可見。
一個燙著捲髮的中年白人女人停住了腳步,推著購物車的手鬆開了。
「紅星?」
「就是那個……清境?」
她身後的丈夫眼睛一亮,立刻接話:
「對!」
「就是那個淨化器的牌子!」
「咱家那台用了半年,艾米的過敏好多了。」
「我家的風扇也是紅星的。」
旁邊一個黑人大姐插嘴,
「一點聲音都沒有,吹出來的風跟森林裡一樣。」
「等等,通用電氣的新款洗衣機上,是不是也有這個標?」
燈塔國中產階級的記憶鏈。
被一塊小小的金屬銘牌激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