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前朝密辛
文思殿內,蕭容與端坐於紫檀木書案前,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奏摺。案上堆積的摺子多是些無關痛癢的小事,北疆那邊,自賀老將軍親赴邊關坐鎮,回紇人便收斂了氣焰,不敢再輕舉妄動。
常平踩著細碎的步子悄聲入內,躬身稟道:「陛下,顏大人求見,說是有要緊事。」
蕭容與略一頷首,常平會意退下傳人。
殿內西側,起居郎汪春垚仍伏在他那方小案前,正提筆記錄著什麼。蕭容與目光掠過,沉聲開口:「汪起居,今日許你半日假。」
汪春垚聞聲,立即擱筆起身,朝皇帝方向深躬一禮,便垂首退向殿外。他心中明白,陛下這是有意支開自己。
行至殿門處,正遇上迎面而來的暗衛統領顏無糾。汪春垚側身讓道,朝對方拱手一揖。
顏無糾眼角餘光掃過這張蒼白消瘦的臉,腳步未停,只不冷不熱地丟下一句:「命真硬。」
話音落時,人已跨入殿內,不曾回頭看一眼身後之人的反應,仿佛只是隨口一聲慨嘆。
汪春垚聞言怔了怔,隨即領會了這話中意味。他面上並無慍色,也無被人冒犯的難堪,只搖搖頭,繼續沿著宮道緩步離去。今日既得半日閒暇,正好回去將昨日想到的新文章構思落筆——若他不是這起居注官,靠寫些話本故事謀生,倒也未嘗不可。
這麼想著,他腳步不由輕快了幾分。
文思殿內,顏無糾單膝跪地,向蕭容與行禮。
蕭容與抬手示意他起身,問道:「朕讓你查的事,可有結果?」
「有些東西。」顏無糾應道,「蘇家上下三代,宮裡能翻的舊檔,當年伺候過的老人,能查的都查了一遍。有些事隔得久,線索斷得七七八八,拼湊起來,大抵是這麼個輪廓。」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紙,雙手呈上。常平接過去,放到蕭容與面前。
蕭容與抬了抬下巴:「你說。」
顏無糾面無表情開始敘述當年之事:
「蘭太妃,本名蘇蘭,江南涇州人士,商賈蘇家嫡女。其父蘇峰山,早年行商發家,後攜家資進京,圖謀更進一層。蘇蘭有一兄長,名蘇礎,讀書中舉,官至戶部侍郎,後擢升尚書。」
「蘇蘭少時,曾於一次春宴,與城王有過一面之緣。之後是否有私下往來,已不可考,但蘇家進京後,二人確有交集。據蘇家舊仆零碎回憶及宮中老人隱約提及,蘇蘭與城王,曾互有……情意。」
蕭容與敲著扶手的手指停了停。
「蘇礎起初,似樂見其成。蘇峰山則極力反對。蘇峰山一介商賈,好不容易供養出一位朝官,一心盼著借兒女姻親攀附更高門第,穩固家業。城王雖為親王,但在蘇峰山看來,並非上佳之選。」
「蘇峰山以死相逼,更借蘇礎職務之便,上下打點,將蘇蘭送入宮中。蘇蘭……最終入宮。」
顏無糾停了一下,像是給蕭容與一點消化這些陳年糾葛的時間。
「蘇蘭入宮後,封為美人。其兄蘇礎官運尚可,然蘇蘭在宮中……並不十分得寵。先帝子嗣不豐,對後宮雨露均沾,蘇蘭有孕,是在入宮三年後。」
蕭容與的眼神凝了凝。
「孕中之事,隱秘難查。但據當時在蘇蘭所居『靜蘭苑』伺候過、後因犯錯被貶去浣衣局的一個老宮女回憶,蘇美人懷孕時,時常獨坐垂淚,神思恍惚,與家中傳遞物品亦較他人頻繁。且孕期……與太醫所載月份,略有出入,只是當時無人深究,或不敢深究。」
「蘇蘭產子,是在一個冬夜。接生嬤嬤、伺候宮女,皆是她從家中帶入宮的心腹。孩子生下後,並未立即上報,而是被秘密養在靜蘭苑內一間偏僻廂房,由乳母單獨哺育。此事瞞得極嚴,靜蘭苑上下守口如瓶,先帝起初並不知曉。」
「那孩子長到三歲,多數時候仍被藏於內室,極少見人。只逢年節,蘇蘭會藉故屏退外人,與那孩子獨處片刻。有膽大貪玩的小太監曾偶然窺見,那孩子眉眼……據其模糊描述,不似先帝,倒有幾分像……」
顏無糾說到這裡,停住了,在場二人都知道那人是城王。
「繼續說。」蕭容與到現在才知道自己有個堂哥。
「紙終包不住火。先帝如何察覺,已不可考。有說是有宮人告密,有說是先帝自己起了疑心。只知先帝某一日忽然駕臨靜蘭苑,當時蘇蘭正與那孩子在一處……」
顏無糾聲音透出森然寒意:「先帝震怒。蘇蘭當場被拿下,那孩子……不知所蹤。靜蘭苑當夜即被圍禁,蘇蘭被單獨關押。三日後,靜蘭苑偏殿起火,火勢極大,撲滅後,於灰燼中發現一具焦屍,身形與蘇蘭相仿,身旁有她日常佩戴的玉鐲殘片。先帝下令,以妃禮下葬,對外稱『急病薨逝』。」
「蘇蘭之兄,戶部尚書蘇礎,次日於府中書房,懸樑自盡。蘇峰山受此打擊,一病不起,不久也亡故。蘇家嫡系,就此斷絕。如今京中蘇氏一族,乃其旁支,家主名蘇安禾,年六十七,並無官職,只守著些祖產度日,與朝中幾乎無往來。」
顏無糾說完,伏下身:「臣所查,大抵如此。年代久遠,許多人證物證已湮沒,細節或有出入,然脈絡應大致不差。那名三歲幼童,自靜蘭苑火起那夜後,再無任何蹤跡。臣順著可能線索追查多年,皆無所獲,如同……人間蒸發。」
殿內久久無聲。
安神香的煙氣還在緩緩盤旋。
蕭容與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捲紙上,透過那捲紙他能想到那個模糊的過去。
一個被家族當作棋子的女人,一個身不由己入宮卻心繫他人的妃子,一個偷偷生下孩子藏了三年的母親,最後在一場大火里化成焦炭。
一個本該是皇室血脈,卻可能頂著逆種之名,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孩子。
而蘇家,那個一心攀附富貴的商賈之家,也因此瞬間傾覆。
「蘇安禾,」蕭容與再次開口,「他可知曉這些舊事?」
「回陛下,蘇安禾當年並非蘇家核心人物,且事發時人在涇州老家。臣曾派人暗中查探其口風,其對此事似諱莫如深,偶有提及,亦只嘆『家族不幸』、『天意難測』,細節一概推說不知。觀其言行,不像在說謊,應是真不知情,或……不敢知情。」
蕭容與露出一個嘲諷的笑。
不知情?不敢知情?有區別麼。
「那個孩子,」他緩緩問,「若還活著,今年該多大年紀?」
顏無糾略一思索:「若按蘇蘭有孕那年起算,如今……應是二十有四。」
二十四歲。
蕭容與閉上眼。這個年紀,與賀家賀覆嵐相差不大,賀覆嵐今年應該也是二十四。他那眉眼,太像他那好叔叔了!
「陛下,」顏無糾遲疑了一下後道,「還有一事。臣在追查時,發現當年靜蘭苑伺候的人,除了那場大火中可能喪命的,其餘在事後一兩年內,陸續因各種『意外』亡故,包括那名老宮女。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痕跡。」
蕭容與眼底一片冷寂。
「知道了。」他揮揮手,「你下去吧。」
「是。」顏無糾磕了個頭,如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殿門重新合攏。
蕭容與獨自坐在偌大的文思殿裡。
有些真相,攤開了,除了濺一身腥臭的陳年血污,別無用處。
那個二十四歲、不知流落何方、甚至不知是死是活的孩子……
很多年前,父皇還在時,有一回不知因何動怒,砸了滿殿的東西,最後對著牆上那幅萬里江山圖,喃喃自語了一句什麼。那時他還小,躲在殿外,只隱約聽見幾個字:
「……孽種……一個都不該留……」
當時不懂,現在想來,遍體生寒。
蕭容與將那張紙,湊近桌角的燭火。
火舌舔舐上來,迅速吞沒了單薄的紙張,捲起焦黑的邊,化作一小簇灰燼,飄落在冰冷的金磚上。
他靜靜看著那點餘燼徹底熄滅。
「常平。」
「老奴在。」
「去把窗戶打開,散散這殿裡的悶氣。」
「是。」
只要賀覆嵐不做過分的事,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要是他不識好歹,殺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