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
青鸞和真真先行離去。
而陸川和扶光，則由一名玩家進行接待。
三人沿著迷宮一樣的廊橋和升降梯，最終來到了位於第七層的休息區。
「路西法先生，妖妖小姐。」
「請。」
說是休息室……
但是當那名玩家打開房門後，映入眼帘的，卻是一個奢華無比的巨大套間。
房間足有兩三百平米，層高超過五米。
整體風格並不是外面的重金屬工業風，反而透著一種低調奢華。
客廳寬敞，鋪著高檔地毯，擺放皮質沙發。
臥室巨大，一張能裝下五六個人的天鵝絨床榻陳在中央，床對面就是嵌入式屏幕和衣帽間。
最令人耳目一新的……
是占據了一整面牆的落地觀景窗。
站在窗前，大半個鏽海盡在眼底，妥妥的海景房。
「哇，這裡好漂亮啊！」
扶光一進門，金色眸子就亮了起來。
完全忘記了一路來的壓抑憋屈，像只好奇小鳥，在房間裡轉了一圈。
最後，被那張柔軟蓬鬆的大床吸引。
撲通！
歡呼一聲，整個人就撲了上去，在天鵝絨被褥上滾來滾去。
「六道，原來你們這些人族……」
「嗯，我是說玩家，這麼會設計，這麼會享受呀！」
她雙手撐著下巴，趴在床上，兩隻腳搖來搖去。
大眼睛忽閃忽閃看著陸川，臉上滿是新奇快樂。
陸川關上門。
看著扶光這副天真爛漫的樣子，忍不住也想逗逗她。
「你這小破鳥。」
「好歹也是前朝公主，傳說中的三足金烏，什麼榮華富貴沒見識過？」
「怎麼現在見到個帶浴缸和軟床的屋子，就高興成這樣了？」
他本以為，扶光是因為沒見過這些現代設施而感到新鮮。
誰承想，扶光聽到他的話，燦爛笑容少了幾分，眼裡多出了點點懷念和茫然。
「那，那都是幾千年前的事啦……」
「我都快忘了……」
「在天庭的日子，是怎麼樣的了。」
她嘴上說著忘了，但微微蹙起的秀眉，以及一閃而逝的悵惘，卻落入陸川眼中。
試問，誰又會忘記自己生命中最無憂無慮的幸福時光呢？
即使那時光，已遙遠如夢。
「這幾千年裡，你也都看到啦……」
扶光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一副擺爛的樣子。
「我住的地方，就是那棵光禿禿的扶桑樹。」
「每天睜開眼是它，閉上眼還是它。」
「而且，只有我一個人。」
說著說著，她似乎覺得這個姿勢不夠舒服，又把臉埋進了枕頭裡，只露出一頭黑髮。
聲音也變得支支吾吾，含糊不清。
「有時候飛得高些，能看到下面的大地……」
「有部落，有城池，後來還有了國家……」
「很熱鬧，但我不能下去，娘親說過，太陽就是太陽，只能在天上。」
陸川看著她這副難得流露出的落寞模樣，心中一動。
他走到床邊，隨意坐下，淡淡道。
「幾千年……」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從東到西，從西到東……」
「你不覺得無聊嗎？」
聽到這話。
扶光搖了搖頭。
「無聊？」
「我也不知道。」
只見她坐起身，雙手托著下巴，明眸皓齒。
在柔和光線下，本就精緻絕倫的小臉，因為這份困惑，竟有一種不諳世事的天真。
「可能習慣了吧。」
「感覺每天都是一樣的。」
「日出，巡天，日落，回扶桑樹睡覺。」
「第二天再來一遍，時間好像過得特別快，一眨眼，幾百年就過去了。」
但很快。
扶光又微微歪著頭，望著某人，語氣輕快了些。
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雀躍。
「但是呢！自從被你……」
「嗯，自從掉下來以後，我感覺每天都過得好慢呀！」
「要認識新的人，看到新的事，還要躲著那些壞蛋……」
「雖然有時候很累，也很危險，但是……」
「很充實！」
她看向陸川，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星光。
「什麼都想瞧一瞧，什麼都想問一問。」
「原來人間的屋子可以這麼暖和，床可以這麼軟，還有那些會跑的鐵盒子，會亮的小太陽……」
「真有意思。」
「也許……」
「不做那個高高在上的太陽神，就這樣……」
「也挺好的？」
陸川靜靜聽著。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不錯。」
「當你的生活一成不變，時間感就會模糊，感覺越來越快。」
「只有當你對生活充滿熱情，不斷嘗試新的事物……」
「你才能靜下心來，體會每一刻，感覺越來越慢。」
他轉過頭，看著扶光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
隨後淺淺笑道。
「如果你想要的是精彩，是不無聊……」
「那跟著我，確實不會讓你失望。」
「當然，也有可能是九死一生。」
扶光眨了眨眼，睫毛撲閃。
然後噗嗤一下笑了出來，笑容明媚燦爛。
「九死一生？」
「那咱們不死不就好了？」
「你和我永遠活著，永遠年輕。」
聽到她理直氣壯的回答，陸川啞然失笑。
他伸手，揉了揉扶光的腦袋，將她的頭髮揉得有些亂。
「傻孩子……」
「你怎麼可能是個傻孩子呢？」
「咱們還是聊聊接下來的麻煩吧。」
「扶光，那枚記憶晶片呢？拿給我看看。」
「在這裡！」
扶光立刻掏出了那枚指甲蓋大小的微型晶片，隨後遞給陸川。
她不是玩家，沒有系統面板，也看不到任何信息提示。
在她眼中，這只是一個做工精細，有些許電流的小玩意兒。
陸川接過晶片，心念一動。
【觸發專屬天賦：天機！】
【正在對物品進行解析……】
剎那間。
在陸川眼中，這枚微型晶片，其結構被層層剝離放大，無數電路、存儲單元、能量迴路……
紛紛映入眼帘。
問題是……
他看不懂啊！
你讓他耍耍嘴皮子還行，這種程式設計師、理工科才懂的東西，簡直讓人掉頭髮。
不過，看不懂歸看不懂。
但是有一樣東西，他認出來了。
他在對燭龍掏心掏肺的時候，見到過。
【警告：檢測到微型爆炸裝置！】
【該裝置與晶片綁定，可接收外部信號觸發，或檢測到生命體徵消失，便會自動引爆！】
【是否嘗試進行隔離？】
呵呵。
陸川冷笑，眼神瞬間冰寒。
果然不出他所料。
什麼幫助探索、快速學習……
全都是幌子！
這根本就是一個嵌入大腦的遙控炸彈！
為什麼派出去上千人，一個都沒能回來，但生命信號卻顯示還活著？
現在似乎有了一個更準確的答案。
或許，不是所有人都失蹤在了鬼域裡。
或許，曾經有人成功從梨園出來了，或者至少傳遞出了關鍵信息！
而這些人……
最終都被這顆植入腦內的微型炸彈，悄無聲息處理掉了。
被判定為失蹤，什麼秘密都不會泄露。
「難怪能瞞天過海這麼久……」
「難怪維克多一直沒收到確切消息。」
「所有可能泄密的人，在第一時間就已經被清除了！」
「這個精靈鼠，果然是和維克多一脈相承，心狠手辣，熱愛發明。」
「比李玄策那個孫子，更像親兒子。」
陸川眼神冰冷。
但隨即，他心中又是一動。
「不過，他既然學會了給普通玩家安裝這種炸彈……」
「這也就意味著，他肯定也發現了，維克多給他們這些人安裝的生物炸彈了吧？」
沒錯，精靈鼠這種做法，簡直就是維克多的翻版！
就是不知道，他自己心臟里的那顆炸彈，是已經偷偷拆除了，還是找到了屏蔽的方法？
心思電轉間，陸川已經做出決定。
他使用須彌之力，緩緩鎖定這枚晶片。
下一刻。
一層薄如蟬翼的空間隔膜，將炸彈與晶片徹底隔絕開來。
就像他曾經對燭龍所做的那樣。
做完這一切，他才將晶片遞還給扶光。
「來，戴上試試。」
「貼在後頸就行，它會自動接入。」
扶光不疑有他，接過晶片，好奇看了看。
然後依言散開秀髮，將其貼在了脖頸後方。
晶片接觸皮膚的瞬間，幾根透明針尖就輕輕刺入皮膚，完成了生物連接。
嗡……
扶光輕輕一顫。
下一秒，她的眼眸中仿佛有無數畫面飛速閃過。
生旦淨末丑、唱念做打、各派名家……
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
雖然只是信息灌輸，遠談不上理解和掌握，但這些內容，還是讓扶光驚呆了。
「哇……」
她小嘴微張，眼睛瞪得圓圓，滿是震撼新奇。
「這，這就是你們那個世界嗎？」
「好多漂亮衣服，好多好聽的故事……」
「我從來沒有見過。」
陸川看著她仿佛打開新世界大門的樣子，不由笑了笑。
活脫脫就是個小屁孩，哪裡還有半點太陽神的威嚴。
但很快。
陸川笑容僵住，瞳孔驟然一縮。
一個被他忽略的細節划過腦海。
「不對！」
「如果就連扶光這個生活了數千年的原住民，都是第一次接觸到京劇……」
「那麼，這個海上梨園的設計者，他又是怎麼知道得如此詳盡的現代文化內容的？！」
「除非……」
陸川的心臟一跳。
「除非這個鬼域的創造者，根本就不是這個副本的原住民！」
「他要麼是玩家，要麼就是接觸過玩家，並且從他們那裡，獲取、學習乃至痴迷上了京劇！」
「然後，他結合自己的力量，創造了梨園！」
這足以證明……
這個鬼域，和八岐、李萬里乃至那個神秘的歲月神偷，脫不了干係。
是他們之中的某人，參與創造了這個鬼域。
「如果真的是那個歲月神偷留下的手筆……」
「那麼，這個梨園鬼域，就極有可能與盜火者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甚至，梨園本身，就是盜火者的某個據點。」
「普羅米修斯為人類盜取天火，帶來文明與希望……」
「而盜火者，或者說梨園……」
陸川思路越來越清晰，一個大膽的猜想浮上心頭。
「他們盜取的，是來自現實世界的文明之火！」
「它將現實世界的文化藝術，以鬼域的形式，移植到了這個蠻荒世界！」
「這才是盜火者的，火。」
這個猜測讓陸川感到寒意叢生。
也讓他對梨園的渴望更加強烈。
如果猜想是對的……
那麼梨園可能就是盜火者。
就在陸川沉浸在推理時，一個帶著困惑和羞赧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六道……」
「這，這個東西是什麼呀？」
「該怎麼用？」
陸川回過神，循聲望去。
只見扶光不知何時已經跑到洗浴間門口，正扒著門框，探出個小腦袋。
蔥白食指，指著裡面那個按摩浴缸，金色眼睛寫滿不知所措。
陸川瞬間明白了什麼，站起身走過去。
「你一個太陽，渾身冒光發熱的，這麼愛洗澡做什麼？」
聽到這話，扶光小臉騰一下紅了。
像是熟透的蘋果，連耳根都染上粉色。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手指，小聲嘀咕。
「我娘以前說……」
「每天值日回來，沾染了塵世濁氣，都要用湯谷之水沐浴……」
「這樣有助於神力恢復，保持神體純淨……」
她越說聲音越小。
但隨即又抬起頭，看著那個造型奇特的浴缸，嘟囔道。
「不過，你們這個池子，好小啊……」
「還沒有我用雲朵聚的泡泡大呢……」
陸川看著她羞赧又好奇，還帶著點挑剔的小模樣，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
走進洗浴間，簡單示範了一下。
「喏，這樣打開，水就出來了。」
「這是沐浴露，洗髮水……」
「哦，還有個小鴨子。」
扶光像個小學生一樣，認真聽著，不時點點頭。
看著嘩嘩流出的熱水，臉上露出驚喜笑容。
「好熱！好舒服啊！」
看著熱水漸漸注滿浴缸，氤氳起溫暖水汽，扶光完全沉浸在其中。
陸川交代完，正準備退出洗浴間，讓她自己慢慢玩。
怎料，就在他隨意看了眼鏡子的時候。
腳步忽然頓住了。
只見在鏡面之上，洗手台的一個角落裡。
赫然漂浮著一個只有芝麻粒的……
光點。
記憶光點。
是誰留下的？
什麼時候留下的？裡面又記錄了什麼？
陸川沒有任何遲疑，直接用手觸碰，無數記憶也隨之湧入腦海。
但他似乎忘了什麼。
耳邊還在傳來流水聲。
「你怎麼還不走……」
「你不會上一次也偷看了吧？」
「哼哼……」
記憶開始回溯。
記憶畫面湧現。
下一刻。
陸川的視角變成了一名狼狽不堪的改造人玩家。
他的氣息十分微弱，生命信號忽然忽亮。
他躺在床上，盡力說著什麼話。
而在他對面坐著的人……
是一名笑容陽光的高中生。
「精，精靈鼠老大……」
「別殺我，求求你了，我真的把知道的都告訴你了！」
「我沒撒謊，我親眼看見海夫人在觀眾席，她和戲班子是一夥的，在利用咱們啊！」
很快。
精靈鼠嘴角上揚，笑容讓人發寒。
「我知道你沒撒謊。」
「所以，我才必須滅口啊。」
「因為和海夫人合作的人……」
「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