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沒有理會天主的叫囂,也沒有再繼續出手。
因為那沒有意義。
不將黑暗高原的源頭盪滅,即便將天主碾碎無數次,祂也照樣會重新復甦!
殘陽懸在夢魘第四層的盡頭。
那並非真正的太陽。
它只是灌君墓碑釘入掌中宇宙後,溢散出的一縷舊世餘輝。
餘輝很淡,帶著血色,也帶著灰白,像一塊即將熄滅的炭,被某位死去的舊神強行留在天穹。
佛土眾生跪伏在大地上。
他們剛剛從夢魘世界的毀滅中回過神來。
有人仍在顫抖。
有人仰望天穹,眼中一片空洞。
有人抱著親人的屍骨,口中一遍遍念誦佛號,卻不知道自己是在祈求安寧,還是在恐懼更大、更不可預測的災厄。
林川的掌中宇宙懸浮於夢魘第四層。
它不再只是林川掌心深處的一片小界。
如今,它被灌君墓碑釘住,成為新的現實界錨點。
墓碑橫貫虛空。
碑面斑駁,刻滿早已模糊的古老神文。
那些神文有的來自真實界殘墟,有的來自夢魘舊紀元,也有的像是某些已死主神臨終前留下的咒。
每一道神文,都在緩慢流血。
血落入虛空,便化作灌河虛影。
灌河從墓碑下流過,穿過佛國邊緣,最終消失在碎裂天穹之後。
它不像真正的河。
更像一條由舊神意志、殘破山河、隕落兵魂共同匯成的邊界。
河水中漂浮著殘破兵器。
有斷裂的三尖兵刃,有腐朽的神弓,有斷成兩截的天戈,也有一些看不出年代的王座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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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曾屬於不同紀元。
如今都沉在灌河裡,成為守護錨點的陪葬物。
陳行舟站在佛國邊緣。
他的袈裟被風吹動。
琉璃佛光比過去暗淡了許多,卻仍舊溫和。
他望著遠處碎裂的天穹。
那裡,灌河虛影仍在緩緩流淌。
河面上偶爾浮現出一道龐大的三眼倒影。
那倒影很模糊。
像是已經死去。
又像是仍在守門。
陳行舟雙手合十,低聲誦了一句佛號。
「阿彌陀佛。」
他的聲音沒有傳遠。
因為這片佛國太安靜了。
安靜到任何聲音落下,都會顯得像驚擾亡魂。
陸羽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他的斷臂已經被黑紅佛光重塑出輪廓,卻並不完整。
那條新生的手臂像一截燃燒後的鐵,表面布滿裂紋,裂紋中有方舟二號的微弱光輝。
他看著佛土中的人。
看著那些跪拜的信徒,看著那些從夢魘崩毀中逃出來的倖存者。
許久後,他輕聲道:
「他們以為結束了。」
陳行舟沒有回頭。
「對凡人而言,能喘息一刻,便是一場結束。」
陸羽沉默。
他知道這句話沒有錯。
可正因沒有錯,才更顯得殘忍。
夢魘第一層破滅。
第二層、第三層被歸墟磨去大半。
第四層也只剩這片被墓碑釘住的錨點。
曾經浩大的混沌虛空界,如今像一具被剜空了內臟的屍體。
林川以彼岸新界救下了一部分眾生。
可更多生靈、詭異、甚至是神祇,都已經隨夢魘世界一同消失。
沒有墓。
沒有名。
甚至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否真的存在過。
佛土深處,誦經聲逐漸響起。
最開始只是幾個人。
隨後是一片城池。
再然後,是整個佛國。
「南無至高往生佛……」
「南無至高往生佛……」
聲音匯聚成海。
有恐懼。
有虔誠。
有麻木。
也有在絕望盡頭生出的依賴。
黑紅佛光從一座座破敗寺廟中亮起。
佛像垂眸。
每一尊佛像的臉,都隱約與林川相似。
有些慈悲。
有些冷漠。
有些嘴角帶笑,像是在注視眾生最後的掙扎。
陳行舟聽著這些誦經聲,眉頭卻沒有鬆開。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安寧。
佛光覆蓋之處,眾生尚能保持自我。
佛光之外,卻仍有大片陰影。
那些陰影不屬於夢魘,也不屬于歸墟。
更像是黑暗高原投下的影子,正沿著碎裂天穹,一點點滲進新現實的邊緣。
忽然,整座佛國微微一震。
不是地震。
而是意志降臨。
所有誦經聲同時低了下去。
佛土眾生不約而同地俯首。
一些原本仍在哭泣的凡人,也像是被無形之手按住心神,抬不起頭。
林川的意志,從高處垂落。
平靜、冷漠、又無比浩大……
他的意志掃過每一寸佛土。
掃過殘破城池,掃過新立寺廟,掃過方舟二號停泊的暗紅港灣,也掃過那些剛從夢魘灰燼里被救出的眾生。
眾生在這股意志降臨時,莫名安定下來。
因為他們知道,佛尊仍在。
只要那尊漆黑邪佛還立於彼岸新界中央,他們便暫時不會被災厄吞沒。
至於這份庇護要付出什麼代價。
已經沒有人在意。
能活著,便已是最大的恩賜。
林川的意志停在灌君墓碑上。
墓碑輕輕震動。
碑下灌河翻起一朵浪花。
浪花中,似乎有一隻天犬的眼睛短暫睜開。
那隻眼睛望向佛國,無比疲憊。
林川沒有說話。
可墓碑上的神文,卻在這一刻亮起了三道。
三道神文像三枚釘子,重新釘入虛空。
掌中宇宙的邊界隨之穩固。
原本正在向外滲血的世界裂口,也緩緩合攏。
眾生看不懂這一幕。
可陳行舟看懂了。
灌君墓碑在消耗自身最後的舊神餘力,替這片新現實擋住夢魘殘骸的反噬。
這不是永恆。
這只是延緩。
陳行舟低聲道:
「佛尊。」
「面對黑暗高原上的東西……這處錨點還能撐多久?」
虛空沒有回應。
只有一縷黑紅佛光落在他面前。
那佛光化作一枚殘缺蓮印。
蓮印中有林川的聲音。
「夠本座修補缺口之前。」
陳行舟眼神微凝。
他當然知道,林川所說的缺口是什麼。
天主從黑暗高原出手,奪走了萬物歸一者一部分夢之化身。
那部分權柄被高原吞沒。
林川本可藉此晉升頂階主神,卻被硬生生阻斷。
如今林川雖是高階主神。
可高階與頂階之間,那一線差距,便像天塹。
對尋常神祇而言,高階主神已經無法想像。
可在黑暗高原之前,高階仍不夠。
遠遠不夠。
陳行舟抬頭望向碎裂天穹。
「若天主再次出手呢?」
蓮印沉默片刻。
林川淡淡道:
「祂不敢。」
「至少現在,不敢。」
陳行舟微怔。
隨後明白過來。
林川剛剛以彼岸新界砸入高原,雖未能徹底磨滅天主,卻也讓黑暗高原顯露了一縷真正目光。
高原記住了林川。
林川也記住了高原。
在雙方真正撕開最後遮掩前,天主不會輕易離開那片不死之土。
祂怕死。
也怕被林川抓住祂脫離高原庇護的瞬間。
可這份平衡極其脆弱。
像一根燒到半截的香。
燃盡之時,便是下一場神戰開始之日。
林川的意志從佛國邊緣掠過。
最後,林川的意志落在方默所在的橋下深淵。
方默沒有出現。
只有漆黑權杖的倒影,微微閃爍了一下。
那閃爍很弱。
卻讓彼岸橋的橋身出現一瞬明暗。
林川像是看見了什麼。
又像什麼都沒有看見。
他收回意志。
佛國重新恢復誦經聲。
陳行舟卻在這短暫的寂靜後,忽然轉頭,望向佛光未能照亮的遠方。
那裡是夢魘第四層最深處。
也是「不存在的門」崩毀之後留下的夾縫。
殘陽照不到那裡。
灌河也只在外緣流過。
那片區域像一塊黑色疤痕,鑲嵌在新現實的邊界。
陳行舟看了很久。
他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呼吸。
那呼吸聲仿佛從門後傳來。
又仿佛來自每個人的影子裡。
他身後的陸羽也抬起頭。
「你聽到了嗎?」
陳行舟沒有否認。
「聽到了。」
陸羽握緊斷劍。
「是什麼?」
陳行舟沉默許久。
然後,他緩緩合十。
「不是歸墟。」
「也不是夢魘。」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佛光照不到的地方醒來。」
殘陽下,佛國依舊安寧。
眾生依舊跪拜。
誦經聲依舊浩大。
彼岸新界中央,林川端坐於黑紅蓮台之上。
蓮台並非實體。
而是由三千佛國的願力、眾生恐懼的殘響、真實界殘墟的碎片共同凝聚。
每一片蓮瓣之上,都刻著一道不同的神性痕跡。
有命運星海的殘紋。
有擺渡長河的河痕。
有時間齒輪磨碎後的青銅斑駁。
也有夢魘世界第一層主體被鎮壓後留下的混沌瞳紋。
這些道則曾屬於不同神祇。
如今都歸於林川身下。
可林川的佛身,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沉靜。
他靜坐在那裡。
漆黑佛身如一座古老山嶽。
雙眸閉合,眉心一枚混沌瞳紋緩緩旋轉。
遠遠望去,他像已經入滅。
他能感受到體內那枚主神神格的跳動。
咚。
咚。
咚。
每一次跳動,都有一片道則海洋擴散。
彼岸新界隨之呼吸。
夢核之瞳隨之睜閉。
佛土眾生的信仰,也順著無數看不見的絲線,匯入他的神性深處。
可是,這跳動並不完整。
每當主神核心跳動到第九次時,都會出現一瞬停滯。
那停滯極短。
短到連柱神都無法察覺。
但對林川而言,它像一根永遠拔不出的刺。
天主奪走的那部分夢之權柄,形成了一個缺口。
缺口不大。
卻恰好卡在他邁向頂階主神的最後一重門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