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皇后區,第42街的盡頭。
這裡是整個城市最像垃圾場的地方。
牆壁上層層疊疊的塗鴉,像是在爭奪地盤的野狗留下的記號。
風一吹,滿地的報紙和塑膠袋就跟著打轉,捲起一股酸腐的味道。
就在這堆垃圾中間。
一輛黑色的加長林肯,像個不速之客,緩緩停了下來。
那漆黑髮亮的車身,倒映著周圍破敗的紅磚牆,顯得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個穿著燕尾服的紳士,突然闖進了一個滿是醉漢的屠宰場。
車門開了。
一隻擦得鋥亮的義大利手工皮鞋伸了出來。
剛一落地。
「吧唧」一聲。
皮鞋踩進了一攤不知道是什麼成分的粘稠液體裡。
可能是隔夜的嘔吐物,也可能是誰隨手潑的可樂。
李默從車裡鑽出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他的頭髮亂得像雞窩,那身昂貴的阿瑪尼西裝皺巴巴地掛在身上,領帶歪在一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那塊粘稠的東西粘在鞋底,隨著他抬腳,拉出了一道噁心的長絲。
要是放在平時,李默估計當場就要把鞋脫了扔掉,再把司機罵個狗血淋頭。
但現在,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甚至沒空去管那個正準備上來給他打傘的保鏢。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面前那扇貼滿了低俗小GG的玻璃門。
門頭上掛著一個殘缺不全的霓虹燈招牌,閃爍著幾個廉價的字母——「網吧」。
李默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去赴死一樣,一把推開了那扇油膩膩的門。
「叮鈴鈴——」
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但這清脆的聲音瞬間就被屋裡的嘈雜聲淹沒了。
一股濃烈的味道撲面而來。
那是劣質菸草、陳年汗臭、發霉的地毯,還有紅牛飲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熏得李默差點當場吐出來。
前台坐著個三百斤的大胖子,正把腳翹在桌子上,對著一台小電視大吼大叫。
電視裡正在播棒球比賽。
「全壘打!乾死他!」
胖子手裡抓著一把油膩的薯片,碎屑噴得到處都是。
李默站在門口,那種強烈的違和感,讓他覺得自己像是只誤入狼群的綿羊。
沒有人理他。
這裡的人要麼戴著耳機狂吼,要麼死死盯著屏幕像個喪屍。
李默忍著那股反胃的感覺,在昏暗的大廳里四處張望。
終於。
在最裡面的一個角落裡,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
那個讓他恨得牙痒痒,現在卻又不得不來求的人。
林徹。
他正縮在一張破皮沙發里,頭上戴著一個掉皮的舊耳機。
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桶剛泡好的方便麵。
叉子上掛著幾根捲曲的麵條,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那股廉價的紅燒牛肉味,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橫衝直撞,甚至蓋過了李默身上噴的那個幾百美元一盎司的古龍水味。
林徹一邊吸溜著麵條,一邊盯著屏幕,左手還在鍵盤上噼里啪啦地敲著。
看起來就像個最普通的、在這混日子的網癮少年。
坐在林徹旁邊的,是個滿臉胡茬的墨西哥小哥。
他正要把菸頭往地上一扔,一抬頭看見了站在那裡的李默。
小哥愣了一下。
他看看李默那身雖然皺了但依然看得出很貴的西裝,又看看正在吃泡麵的林徹。
眼神變得有點古怪。
他吹了個口哨,用胳膊肘捅了捅林徹:
「嘿,兄弟。」
「你的債主來了?」
.......
林徹沒理他。
也沒理站在身後的李默。
他正全神貫注地操作著屏幕上的那個遊戲角色。
這是一局關鍵的排位賽,不能掛機。
李默站在那,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心裡的火氣「噌」地一下就冒上來了。
那種被戲耍、被背叛、被逼到絕路的憤怒,讓他瞬間失去理智。
「林徹!」
李默低吼了一聲,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顫抖。
「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是不是你乾的?!」
「那些流量!那些該死的羊毛黨!是不是你放進去的?!」
這一嗓子吼得有點大,周圍幾個打遊戲的人都轉過頭來,一臉看神經病地看著他。
林徹的手抖都沒抖一下。
他甚至連頭都沒回。
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屏幕正上方的時間條。
然後擺了擺手。
意思很明顯:
閉嘴。
等我打完這把。
李默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是誰?
他是阿里的總監,是這次IPO路演的核心高管,是身價過億的精英。
從來只有別人等他,什麼時候輪到他等別人?
而且還是在一個這麼噁心的地方,等一個打遊戲的離職員工!
「我在跟你說話!」
李默剛想衝上去把林徹的耳機扯下來。
旁邊的墨西哥小哥突然站了起來。
這哥們兒身高一米九,胳膊上全是紋身,瞪著一雙牛眼看著李默。
雖然沒說話,但那意思很明確:
別在這撒野。
李默看著那個比自己大腿還粗的胳膊,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髒話咽了回去。
他只能忍。
這一分鐘,對他來說比一個世紀還要長。
每一秒鐘,都像是有無數把刀子在他心裡割。
終於。
隨著屏幕上跳出一個大大的「勝利」圖標。
林徹摘下耳機,隨手扔在桌上。
他端起那桶泡麵,仰起頭,「咕嚕咕嚕」地喝了一大口麵湯。
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哈——」
然後,他才慢悠悠地轉過身,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
「李總,這麼大火氣幹什麼?」
「來一桶?味道不錯。」
李默看著那張笑嘻嘻的臉,恨不得一拳砸過去。
「少跟我嬉皮笑臉!」
「那份備忘錄是你設的局對不對?你早就知道物理隔離沒做完!」
「你故意把那五百萬個窮鬼放進來,就是為了在今天搞死我!」
林徹把泡麵桶放下,靠在椅背上,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李默感到陌生的冷漠。
「李總,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林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技術資源支持備忘錄,是你為了美化財報,求著我簽的。」
「物理隔離沒做完,是因為你說不想影響雙十一的主架構,特批不用做的。」
「至於那些用戶...」
林徹冷笑了一聲。
「是你嫌棄他們客單價低,要把他們洗出去。」
「現在他們回來了,你不反思自己的伺服器為什麼這麼脆,反而來怪我?」
「這邏輯,是不是有點太流氓了?」
李默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每一個坑,都是他自己為了那點所謂的「業績」,親手挖的。
渾水的報告還在發酵。
雅虎的股價還在暴跌。
國內的伺服器還在報警。
而那個嚴厲的合規調查,就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李默的氣勢瞬間垮了。
剛才的憤怒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無盡的絕望和恐懼。
他的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用手撐著那張油膩膩的桌子,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林徹...算我求你。」
「我知道你有辦法。」
「那個微拼團是你做的,那個後門肯定也是你留的。」
「你把流量停下來行不行?」
「你要多少錢?你要什麼條件?我都答應你!」
「只要能停下來...只要能停下來...」
此時此刻,這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李總,卑微得像條狗。
林徹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既不同情,也不得意。
就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突然。
屏幕右下角彈出了一個紅色的提示框。
上面的數字正在瘋狂閃爍:
【餘額不足,剩餘時間 01:00】
林徹指了指那個提示框。
「李總,不好意思。」
「機子要斷網了。」
李默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什麼?」
「我說,沒錢了,要強制下機了。」
林徹攤了攤手,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李總,去前台充個值?」
「十塊錢。」
李默傻了。
他看著林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十塊錢?
在這個生死攸關的時候,這小子居然讓他去充十塊錢網費?
「怎麼?李總沒帶錢?」
林徹挑了挑眉毛。
「要是沒網了,那這流量我可就真停不下來了。」
李默咬了咬牙,那張保養得很好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這不僅是錢的事。
這是一種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但這羞辱,他必須得受。
他顫抖著手,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了那個精緻的鱷魚皮錢包。
抽出一張黑色的運通百夫長卡。
那是身份的象徵,無限額度,全球通用。
他拿著卡,轉身走向前台。
「充值。」
李默把黑卡拍在那個滿是油污的吧檯上。
胖子正看得起勁,被人打斷了很不爽。
他斜著眼看了看那張卡,又看了看李默,像是看傻子一樣。
「只收現金。」
「這裡沒有刷卡機。」
李默僵住了。
「這...這是運通黑卡...」
「那是什麼玩意兒?我不認識。」
胖子摳了摳腳丫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十塊錢一小時,沒錢滾蛋。」
李默感覺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刺在他背上。
那些打遊戲的窮鬼,那些混混,都在看他的笑話。
堂堂阿里總監,居然連十塊錢網費都付不起。
他的臉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幾巴掌。
他手忙腳亂地把黑卡收起來,在錢包里翻找。
沒有現金。
他平時出門從來不用現金。
「那個...我也沒帶現金...」
李默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胖子翻了個白眼,剛想罵人。
李默突然想起來,他在褲兜里好像塞過這一張之前找零剩下的紙幣。
他趕緊伸手進褲兜,摸索了半天。
終於,掏出了一張皺皺巴巴的二十美元。
那上面還沾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弄的一點咖啡漬。
他雙手捏著那張錢,遞了過去。
「給...不用找了。」
胖子一把扯過錢,在燈光下照了照,驗了驗真假。
然後從抽屜里抓出一把髒兮兮的一美元零錢,也沒數,直接拍在桌子上。
「找你的。」
李默看著那堆髒錢,沒敢拿。
他轉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是在逃命。
那個背影,佝僂著,狼狽著。
擠在兩個滿是紋身的大漢中間,顯得那麼渺小,那麼可笑。
.......
「嘀。」
隨著充值成功的提示音響起,屏幕上的紅色警告框消失了。
網絡恢復。
林徹看著重新亮起的連接圖標,滿意地點了點頭。
李默站在旁邊,氣喘吁吁,滿頭大汗。
像是剛跑完了一場馬拉松。
「網...網好了。」
李默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小心翼翼地看著林徹。
「現在可以停了嗎?」
林徹沒有回答。
他握著滑鼠,在那堆亂七八糟的桌面圖標里找了找。
然後點開了一個PPT文件。
屏幕一閃。
深藍色的商務背景,大氣的排版,充滿了令人信服的「大廠美學」。
而在屏幕正中央,是一行醒目的白色大字:
《The Forgotten 600 Million: Strategic Value of WeiPinTuan》
(被遺忘的六億人:微拼團的戰略價值)
李默愣住了。
他盯著那個標題,有點摸不著頭腦。
「這是什麼?」
「停流量的腳本呢?」
林徹轉過椅子,正對著李默。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戲謔。
「李總,你的格局怎麼就這么小呢?」
「為什麼要停?」
「你錯了。」
林徹指著屏幕,聲音突然變得很有煽動性。
「這三百萬並發,不是攻擊。」
「這是『驗證』。」
李默一臉懵逼。
「什麼...什麼驗證?」
「那些是羊毛黨啊!是垃圾流量啊!是把伺服器搞崩的罪魁禍首啊!」
「不。」
林徹搖了搖手指。
「那是黃金。」
「李總,你想想,華爾街為什麼恐慌?」
「因為渾水告訴他們,這是一群沒有價值的殭屍粉,是你們為了造假刷出來的死數據。」
「所以他們覺得被騙了,覺得阿里的增長是假的。」
林徹站了起來,逼視著李默的眼睛。
「但是,如果我們告訴他們。」
「這些人不是殭屍。」
「他們是全中國對價格最敏感、活躍度最高、社交裂變能力最強的『增量用戶』呢?」
李默的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增量...用戶?」
「對!」
林徹點了一下滑鼠,PPT翻到了下一頁。
那是一張陡峭得讓人心跳加速的增長曲線圖。
「看看這個K因子(病毒傳播係數),3.5!」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不需要花一分錢GG費,一個用戶就能給你拉來三個半新用戶!」
「這就是『下沉市場』的威力。」
林徹的聲音越來越高,在狹窄的網吧角落裡迴蕩。
「李總,這哪裡是運營事故?」
「這就是阿里為了進軍那廣闊的農村市場,為了覆蓋那被遺忘的六億底層人口。」
「進行的一次高壓環境下的『秘密演習』!」
「而結果證明了什麼?」
林徹指著那個暴漲的流量柱。
「證明了我們的策略是對的!」
「證明了這種『拼團』模式,能夠徹底激活用戶的社交鏈!」
「證明了阿里的下一個萬億增長點,就在這裡!」
李默聽傻了。
他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那張圖,又看了看林徹。
那一瞬間。
他感覺原本一片黑暗的世界,突然裂開了一道縫。
一道金光透了進來。
從絕望,到困惑,再到狂喜。
他的眼神開始發亮,呼吸開始急促。
邏輯...居然通了!
這不僅能解釋伺服器為什麼崩(因為用戶太熱情了!),還能把渾水的指控變成最大的利好(這不是關聯交易,這是戰略布局!)。
這簡直就是...點石成金!
「這...這真的能行?」
李默的聲音還在抖,但那是因為激動。
林徹笑了。
那種笑容里,帶著三分真誠,七分譏諷。
他拔出那個插在機箱上的銀色U盤。
在昏暗的燈光下,U盤閃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那是李默唯一的救命稻草。
「能不能行,看你會不會講故事。」
林徹把U盤遞了過去。
李默像是接聖旨一樣,雙手顫抖著接過了那個小小的U盤。
死死攥在手心裡。
生怕它飛了。
「拿去背熟。」
林徹看了一眼時間。
「路演還有一個小時重啟。」
「這一個小時裡,它是你的演講稿。」
「等上了台。」
「你就是那個高瞻遠矚、布局農村包圍城市的戰略家。」
「而我。」
林徹聳了聳肩。
「只是給你拎包的助理。」
李默緊緊抓著那個U盤,感覺手心裡全是汗。
他看著林徹,突然覺得這個年輕人很可怕。
但他沒得選。
這是毒藥,也是解藥。
「好...」
李默咬著牙,眼神里透出一股賭徒的瘋狂。
「只要能翻盤,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林徹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就走吧,李總。」
「擦擦汗,把背挺直了。」
「我們要回華爾道夫了。」
林徹隨手關掉電腦,那是他剛剛完成了千萬美金建倉的戰場。
他看著那個黑下去的屏幕,輕聲說了一句:
「今晚,你是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