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道夫的路演大廳里,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站在台上的中國人身上。
李默的襯衫已經濕透了。
汗水順著他的髮際線往下流,流進了眼睛裡,殺得生疼。
但他連擦都不敢擦。
現在的他,就像是一個正在走鋼絲的賭徒,腳下是萬丈深淵,對面是唯一的生路。
他手裡握著那個雷射翻頁筆,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
「啪。」
他按下了下一頁。
大屏幕上的畫面變了。
那是一張巨大的中國地圖。
但和普通的地圖不一樣。
這張圖上,北上廣深這些一線城市是黯淡的。
反而是在那些廣闊的內陸,在那些沒人聽過的縣城、農村,密密麻麻的紅點正在像病毒一樣瘋狂擴散。
看起來觸目驚心。
「各位紳士,各位女士。」
李默的聲音有些嘶啞,但因為腎上腺素的飆升,帶著一股令人戰慄的亢奮。
「在美國,亞馬遜是為中產階級服務的。」
「你們習慣了用信用卡,習慣了次日達,習慣了為服務付費。」
「但在中國。」
李默猛地揮舞了一下手臂,指著那張地圖上大片大片的紅色區域。
「真正的金礦,不在五環內。」
「而在這裡!」
「在這些你們連名字都讀不出來的縣城裡!」
「在這些被所有的網際網路巨頭遺忘的角落裡!」
台下一片死寂。
這幫穿著高定西裝的華爾街精英們,看著那張紅得像血一樣的地圖,眼神里充滿了困惑。
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圍。
在他們的模型里,電商就是把東西賣給有錢人。
窮人?
窮人能榨出幾個油水?
坐在第一排的渾水代表,那個金髮碧眼的白人,冷笑了一聲。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翹起二郎腿,滿臉的不屑。
「李先生,你的故事很感人。」
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但是請恕我直言。」
「這些紅點代表的人群,他們的月收入可能連一百美元都不到。」
「賺窮人的錢?」
「這就是阿里的新戰略?靠撿垃圾來湊業績?」
台下響起了一陣稀稀拉拉的笑聲。
那種笑聲很刺耳,像是用刀子在刮玻璃。
李默的臉僵了一下。
那一瞬間,那種刻在骨子裡的自卑又要冒出來了。
但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大廳的角落。
陰影里。
林徹靠在牆上,手裡把玩著那一枚硬幣。
雖然看不清表情,但李默仿佛能聽到那個年輕人在他耳邊冷冷地說:
「懟回去。」
「別慫。」
李默深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了林徹在車上教給他的那套話術。
那套用來給這幫傲慢的資本家洗腦的話術。
「錯!」
李默突然大吼一聲,直接打斷了渾水代表的話。
這一聲吼得太突然,那個白人被嚇了一跳,手裡的筆都掉在了地上。
「大錯特錯!」
李默轉過身,從講台旁邊拉過一塊白板。
他抓起一支黑色的記號筆,在上面狠狠地寫下了一個公式。
獲客成本 ≈ 0
「你說他們沒錢?」
「是的,他們確實沒有多少錢。」
「但是!」
李默用筆尖戳著白板,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窮人的時間不值錢!」
「窮人的『社交關係』值錢!」
他轉過身,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獅子,死死盯著那個渾水代表。
「在美國,你們要想獲得一個新用戶,要給谷歌交GG費,要給臉書交保護費。」
「一個用戶的成本是多少?五十美元?還是一百美元?」
渾水代表皺了皺眉頭,沒說話。
這是行業常識。
電商的流量越來越貴,這是所有人的痛點。
「但是我們呢?」
李默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一分錢。」
「甚至更低。」
「我們只需要給用戶一包超市里賣一分錢的紙巾。」
「或者一袋不要錢的洗衣液。」
「他就會為了這點甜頭,把我們的連結發給他的七大姑八大姨。」
「發給他的村支書,發給他的二大爺!」
「他會幫我們拉來十個、二十個甚至五十個新用戶!」
李默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在聚光燈下飛舞。
「這就是病毒式裂變!」
「這就叫——社交電商!」
他猛地拍了一下那塊白板,震得架子都在晃。
「你們不是問為什麼伺服器會崩嗎?」
「這就是原因!」
「因為這種傳播速度,超過了人類歷史上任何一次營銷活動!」
「這是核爆炸!」
「這根本不是什麼技術故障,這是人民群眾熱情的洪流,衝垮了我們的堤壩!」
全場鴉雀無聲。
之前那種嘲諷的笑聲徹底消失了。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死死盯著白板上那個粗黑的「0」字。
那個數字在華麗的宴會廳里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那麼粗糙。
但在此刻,它卻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魔力。
那是金錢的味道。
.......
坐在第三排的高盛首席分析師,手有點抖。
他迅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金融計算器。
手指在按鍵上飛快地跳動,發出「噠噠噠」的急促聲響。
不僅僅是他。
整個大廳里,此起彼伏地響起了計算器的聲音。
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急雨。
這幫人是世界上最精明的吸血鬼。
他們不需要聽懂什麼「下沉市場」的情懷。
他們只需要算一筆帳。
如果獲客成本真的接近於零。
那麼哪怕一個用戶的終身價值(LTV)只有十美元。
哪怕他們只買最便宜的衛生紙和垃圾袋。
這筆生意的投資回報率(ROI),也是無窮大。
這是暴利。
這是違背了商業常識的暴利。
「上帝啊...」
那個摩根史坦利的基金經理,摘下眼鏡擦了擦上面的霧氣。
他側過頭,對著身邊的同事低聲說道:
「這不就是線上的開市客(Costco)嗎?」
「甚至比開市客更瘋狂...」
「你想想中國的人口密度。」
「這種模式在美國確實沒法複製,畢竟我們的鄰居可能隔著兩英里。」
「但是在中國...」
那個經理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些住在鴿子籠一樣的公寓樓里的人,那些住在村子裡的人...」
「這簡直就是核武器。」
原本緊張壓抑的氣氛變了。
那種要「殺人償命」的戾氣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肉眼可見的貪婪。
就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幾個原本已經拿出手機,準備給交易員下達「清倉雅虎」指令的大佬。
此刻手指懸停在紅色的「賣出」鍵上,遲遲按不下去。
猶豫了兩秒鐘。
他們默默地把手指移到了綠色的「買入」鍵上。
前排幾個人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嗡嗡——嗡嗡——」
那是總部的風控部門打來的詢問電話。
畢竟渾水的報告還在發酵,伺服器還在宕機。
但沒人接電話。
沒人願意在這個時候分心。
他們生怕錯過了李默嘴裡吐出來的下一個單詞。
生怕錯過了這張通往萬億財富大門的門票。
躲在最後排陰影里的林徹,把這一切都盡收眼底。
他看著那些精英們臉上表情的變化。
從不屑,到震驚,再到現在的狂熱。
就像是在看一場精彩的馬戲表演。
他把手裡的硬幣高高拋起。
「叮。」
硬幣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落回手心。
他看了一眼。
是人頭。
那張雕刻著華盛頓頭像的側臉,仿佛也在對著這群貪婪的人露出嘲諷的微笑。
「魚咬鉤了。」
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
「我不信!」
一聲突兀的怒吼打破了現場這種微妙的狂熱氛圍。
第一排的那個渾水代表猛地站了起來。
他的臉色很難看。
作為一個專業的做空機構,他太熟悉這種氣氛了。
這是多頭即將反攻的前兆。
如果讓李默把這個故事講圓了,如果讓這幫投資人信了這套鬼話。
那他們手裡那巨額的空單,就會瞬間變成廢紙!
甚至會讓他們賠得傾家蕩產!
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渾水代表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做空報告,紙張被他捏得皺皺巴巴。
他指著台上的李默,聲音尖銳:
「故事很動聽,李先生。」
「你可以去好萊塢當編劇了。」
「但是故事不能當飯吃!」
他揮舞著手裡的報告,像是在揮舞一把生鏽的刀。
「你說你有六億用戶?」
「你說這是壓力測試?」
「證據呢?數據呢?」
「我們現在看到的,是一個還在報錯的網頁!」
「是無法訪問的伺服器!」
「也許這根本就是一場騙局!是用DDoS攻擊掩蓋下的龐氏騙局!」
「你說那些用戶是真的,那你讓他們出來啊!」
渾水代表的質問極其刁鑽。
直接打在了最痛的地方。
是啊。
說得天花亂墜,如果拿不出真實的數據來佐證,那一切都是空中樓閣。
全場瞬間又安靜了下來。
那些剛剛準備下單的投資人,手又縮了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回到了李默身上。
這一次,帶著審視和懷疑。
李默站在台上,被渾水代表那雙像毒蛇一樣的眼睛盯著。
冷汗「唰」的一下又下來了。
他感覺自己的喉嚨發乾。
他下意識地想要去找那個U盤,想要去翻PPT。
但是沒有。
PPT里只有概念,只有圖表,沒有實時的後台數據。
怎麼辦?
李默慌了。
他的眼神開始飄忽,本能地看向大廳的那個黑暗角落。
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陰影里。
林徹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刻。
他依然靠在牆上,姿勢慵懶。
看到李默求救的目光,他並沒有慌亂。
他緩緩地抬起手。
做了一個切斷的手勢。
那是「切歌」的意思。
也是「亮底牌」的意思。
看到這個手勢,李默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底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是對林徹近乎盲目的信任。
既然他說切。
那就切!
李默深吸了一口氣。
他抬起手,擦了一把快要流進眼睛裡的汗水。
然後。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種笑容。
那是一種林徹特意教過他的,專門用來氣死人的笑容。
三分譏諷,七分傲慢。
就像是在看一個還沒有斷奶的孩子。
「你要證據?」
李默的聲音平靜了下來,不再像剛才那麼嘶吼。
但這種平靜,反而更有力量。
「你要數據?」
他看著那個氣急敗壞的渾水代表,輕輕搖了搖頭。
「好。」
「既然你們不見棺材不落淚。」
「那就讓我們連線杭州。」
「讓事實說話。」
李默轉過身,背對著觀眾,面向那塊巨大的LED屏幕。
他高高地舉起右手。
在空中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
「啪!」
這一聲響,在死寂的大廳里,就像是一聲發令槍。
「把實時監控大屏,切過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
背後那張精美的PPT突然消失了。
整個大屏幕瞬間黑了下去。
大廳里的光線也隨之一暗。
這種突如其來的黑暗,讓人心頭一緊。
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渾水代表死死盯著那塊黑漆漆的屏幕,嘴唇在微微顫抖。
他手裡的報告抖得更厲害了,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的心裡突然湧起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
就像是獵人突然變成了獵物。
屏幕中央,出現了一個白色的圓圈。
那是加載的進度條。
一行小字在下面跳動:
Establishing Secure Connection to Hangzhou Node...
(正在建立通往杭州節點的安全連接...)
Progress: 99%
進度條卡在了99%。
全場幾百號人,幾百個掌握著萬億美金的華爾街精英。
此刻竟然全都屏住了呼吸。
連大氣都不敢出。
仿佛那個即將亮起的屏幕後面,藏著一隻能夠吞噬一切的怪獸。
渾水代表瞪大了眼睛,眼球上布滿了紅血絲。
他在心裡瘋狂地詛咒著:
「一定是假的...」
「一定是錄像...」
「一定是騙局...」
然而。
下一秒。
「滴。」
一聲清脆的連接成功提示音,響徹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