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方舟基金做空美股的同一時間,國內發生了一件事。
二月中旬。
林徹是在辦公室里刷到那條熱搜的。
#釘釘一星#
後面掛著紅色的"爆"字,熱度數字還在往上躥。
他點進去看了兩眼,評論區比正文熱鬧——全國中小學生集體出動,給釘釘打一星,應用商店評分從4.9直接砸到了1.3,截圖滿天飛,每一張都帶著學生們的怨氣。
"被逼上網課的我給釘釘一星好評。"
"求求你了別催我了我在拉屎。"
他把手機放下了。
不意外。
這事兒他知道會發生。
不是先知信息——這種級別的社會事件不需要先知,任何一個幹過網際網路產品的人都能猜到,把一個辦公軟體強塞給幾千萬中小學生,結果不可能好看。
真正讓他在意的不是學生。
是同一時間線上另一群人的聲音。
他重新拿起手機,不看熱搜了,打開微博搜索框,輸了一行字:"釘釘 上班 監控"。
結果出來了,滿屏都是。
"已讀回執是什麼鬼?老闆發消息我不回他還能看到我讀了?"
"打卡打卡打卡,在家辦公還要截屏證明我坐在電腦前,比上班還累。"
"我一個開小賣部的用釘釘?我就想知道隔壁老王欠我的貨款什麼時候能還。"
他把手機鎖了,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間映出他的臉,沒什麼表情。
半年前微光協同立項的時候,他給產品團隊的第一條指令就是這個——
不做釘釘。
不做任何跟打卡、監控、已讀回執有關的功能。
一個字都不要沾。
當時產品負責人還問過他為什麼,畢竟考勤和消息回執是企業級工具的標配,市面上沒有一家不做這個的。
他沒解釋。
解釋不了,總不能說"因為我知道幾個月後全中國人都會恨這些功能"。
…………
他撥了謝宇的號碼。
"調一組數據,微光信用購的企業用戶畫像。"
"哪個維度?"
"中小企業主和個體戶,算一下占總用戶的比例。"
電話那頭鍵盤響了幾下,謝宇查得很快,兩分鐘不到。
"1100萬出頭,占總用戶3782萬的29%。"
1100萬。
他把這個數字在腦子裡嚼了一遍。
不是"潛在用戶"。
是已經在微光信用購體系里做生意的人,他們的上下游供應商也在這個體系里,關係鏈是現成的,不用從零開始搭。
釘釘做到兩億用戶花了多少錢?幾十億砸下去的推廣費、補貼費、渠道鋪設費。
他這1100萬不用花一分錢。
因為這些人本來就在他手裡。
"還有別的嗎?"謝宇問。
"沒了。"
他掛了電話。
…………
第二天下午,小會議室。
到場的人不多,謝宇、技術負責人老周、陳萱,加上兩個產品線的骨幹,總共六個人,桌上擺著筆記本電腦和幾杯涼掉的茶。
林徹先沒說微光協同的事,他看著老周。
"物流系統現在什麼狀態?"
老周把筆記本轉過來讓他看屏幕,上面是Abyss的運維監控面板,紅色和橙色的告警條密密麻麻排了小半屏。
"12城雲倉還在戰時狀態,應急調度系統一天報三次告警,最高並發的時候差點把杭州節點的備用集群也吃滿了,"老周的語氣不太好,最近沒睡夠的人說話都這個調調,"團隊80%的人力在物流系統上,剩下20%還要維護信用購日常運營。"
他頓了一下,抬頭看著林徹。
"你現在讓我抽人做新產品?出了事故誰擔責?"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陳萱低頭喝了口水,不說話。
謝宇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放在胸前,看林徹。
林徹沒回應老周的反問,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馬克筆。
在白板正中間寫了三個字。
信用層。
然後在上面畫了一層,寫了兩個詞:視頻、文檔。
在下面畫了一層,寫了三個詞:信用購、電子合同、放款。
上面那層旁邊標了兩個字——"接入"。
下面那層旁邊標了兩個字——"已有"。
"我不需要你做辦公套件,"他轉過身來,手裡的馬克筆蓋還沒蓋上,"視頻會議用開源方案接入,Jitsi Meet或者別的什麼都行,文檔協作接第三方極簡版本,不跟飛書硬碰。"
他用筆尖敲了一下白板中間那三個字。
"你只做這個。"
老周看著白板沒出聲,眉頭皺著。
"信用購的核心能力——身份認證、信用評分、電子合同、信用放款接口——封裝成B端協作界面,"林徹的聲音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經寫好的清單,"底層架構在信用購體系里跑了大半年,成熟的,不用重寫,做一層封裝殼。"
"多少人?"老周問。
"15個。"
"多少時間?"
"兩周。"
老周沒立刻回答,眼睛還盯著白板上那個結構圖,上面一層"接入",下面一層"已有",中間只有"信用層"三個字是需要新做的。
他看了十來秒。
"你是說……視頻和文檔我都不用自己寫?"
"不用。"
"那我的人只做中間這一層?"
"對。"
老周低頭算了一下,嘴唇在動沒出聲,大概在腦子裡過接口數量和工期。
謝宇這時候開口了。
"所以我們不是做辦公軟體。"
這句話不是問句,是確認。
林徹看了他一眼。
"我們做的是讓中小老闆開完會就能簽合同、收錢、發貨的東西,叫什麼不重要。"
會議室又安靜了。
老周把筆記本合上了,這個動作意味著他不看告警面板了——他在認真考慮這件事的可行性。
"15個人,兩周,只做信用層封裝,"老周自己複述了一遍,"……能做。"
"有條件,"他又加了一句,"物流系統那邊不能出任何問題,人我從信用購運維組抽,他們對底層架構最熟。"
林徹點了一下頭。
"陳萱。"
"在。"
"盯社交媒體上中小企業主的聲音,截圖整理成報告給我。"
陳萱拿筆記了。
"不用分析,只截圖,原話。"
"好。"
會議散了。
人往外走的時候林徹還站在白板前面,看著那三個字。
信用層。
釘釘砸了幾十億在做全功能辦公套件,幾千人的團隊,覆蓋打卡、考勤、視頻、文檔、審批、日程……一個龐大的產品帝國。
飛書也是,字節跳動的精英團隊在做同樣的事——功能堆砌,卷到極致。
企業微信守著微信生態,不急不慢地跟。
三家在同一個維度上互相卷。
沒有一家想到過從"信用"切入。
因為他們沒有信用體系。
他有。
1100萬中小企業主,現成的。
他把馬克筆蓋上扔回白板槽里,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三點。
窗外杭州的天陰著,空氣里還有消毒水的味道,街上的人比一個月前多了一點,但還是稀稀拉拉的,每個人之間隔著兩三米的距離。
他轉身回到桌前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還停著方舟基金的界面——那些做空美股的倉位安安靜靜地亮著,浮虧的數字是紅色的,刺眼,但他現在不看這個。
他切到了微光協同的項目文件夾。
裡面有一份半年前寫的產品定位文檔,第一頁只有一行字——
"不做釘釘。"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然後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是他當時畫的產品架構圖,跟剛才白板上畫的一模一樣,只不過更詳細一些,接口名稱和數據流向都標註了。
半年了。
這份文檔在文件夾里安安靜靜躺了半年,等的就是這一天。
等釘釘被打一星。
等全國中小企業主發現"辦公軟體不能幫我賺錢"的那一天。
他關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
茶杯里的水涼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也行。
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新的熱搜推送——#釘釘評分1.3#
他看了一眼,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
準備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