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
降槓桿執行了六個星期。
何薇的合規風險評估報告在第一周就交了，厚厚一沓，三十多頁，核心結論是三個字——"可以做"，但後面跟了十七條注意事項和九個潛在法律風險點，每一條都附了對應的應對預案。
林徹花了一個晚上看完了。
十七條注意事項他記住了十四條，剩下三條是重複的，何薇大概是加班太晚腦子轉不動了，他沒提。
然後就開始了。
…………
第一波調整是信用額度分級下調。
靜默執行，沒有公告，沒有推送通知，系統後台直接改參數。
信用評分850以上的用戶——大約占總用戶的18%——額度不變，這批人是核心商家，單筆交易額高，復購頻繁，他們的聲音在行業里最響。
信用評分650到850的用戶——占52%——額度下調20%，從原來的"開完會直接放10萬"變成"開完會直接放8萬"，差了2萬塊，對大部分中小商家來說這點差距感知不明顯，因為他們平時用到額度上限的次數本來就不多。
信用評分650以下的——占30%——額度下調40%。
這批人里會有人發現變化。
果然，第三天開始，客服系統收到了投訴。
不多，第一周總共47條，內容集中在"為什麼我的額度變少了"和"之前能借10萬現在只能借6萬"。
何薇每天盯著客服數據，緊張得午飯都吃不進去，第四天下午給林徹發了條消息："投訴量在可控範圍內，但有三條發到了微博上。"
林徹看了一眼那三條微博——粉絲數分別是127、89、和2031。
都是個位數或者千位數的小號。
沒有傳播力。
他回了何薇一個字："繼。"
…………
第二波調整是審批周期。
從即時審批改為半日審批——用戶提交放款申請後，不再是秒到帳，而是"預計4-6小時內到帳"。
這個改動的阻力比降額大。
老周跑過來找他，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四到六小時？你知道信用購用戶最看重什麼嗎？速度。開完會簽完合同點一下放款，錢'叮'的一聲就到了——這是我們跟別人最大的區別。你現在把這個'叮'變成了'請等待4-6小時'，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林徹看著他。
"意味著用戶會覺得慢了一點。"
"不是慢了一點！是體驗降級！"
"降級跟關停比起來呢？"
老周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當然不知道"關停"是什麼意思——在他的認知框架里，信用購好好的為什麼會關停。
但林徹的語氣讓他把剩下的話全咽了回去。
"四到六小時，"林徹重複了一遍，"不是砍掉，是慢了一點，用戶能接受。"
老周站了兩秒，轉身走了，沒摔門，但步子比平時重。
審批周期調整上線後的第一周，放款量下降了11%。
第二周回升到下降7%。
第三周穩定在下降5%左右。
用戶沒跑。
慢了一點，但還在用。
因為他們沒有別的選擇——釘釘不能簽合同放款，飛書不能，企業微信也不能，只有微光協同能在一個界面里完成"開會→簽約→放款→發貨"。
你慢了一點，但你還是唯一一個能做這件事的。
用戶會抱怨，但不會離開。
林徹賭的就是這個。
…………
七月初。
沈南的資本金增資方案落地了。
從微光母公司的利潤里切了28億注入信用購子公司，加上原有的30億註冊資本金，信用購的資本金總額變成了58億。
58億資本金，配上正在自然回流的在貸餘額——截至七月初，實際在貸餘額已經從420億降到了310億左右。
槓桿率：310÷58≈5.3倍。
快了。
但還沒到5以下。
林徹看著沈南送來的測算表，手指在"5.3"這個數字上敲了兩下。
"八月底能到5以下嗎？"
沈南翻了一下本子。
"按當前在貸餘額回流速度，八月底大約在280億左右，280除以58約等於4.8倍，能到。"
4.8倍。
好。
提前兩個月達標。
他把測算表遞迴去。
"資本金增資的對外口徑統一過了嗎？"
"統一了，"沈南說，"對外就是'信用購業務規模擴大需要補充資本金'，工商變更已經報了，沒有人會多想。"
沒有人會多想。
沒有人會把"增資"和"降槓桿"聯繫在一起。
除非他們知道螞蟻的事。
…………
七月中旬的一個下午，陳萱給他轉了一條新聞連結。
沒附評論，就一條連結。
他點進去看了。
《螞蟻集團正式啟動A+H股同步上市計劃，預計募資超300億美元，估值或達3500億美元》
3500億美元。
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IPO。
全球金融市場都在盯著這件事。
他關掉連結。
桌上擺著沈南的測算表，槓桿率5.3倍，八月底能到4.8倍。
窗外七月的杭州熱得要命，空調開著但後脖頸還是出汗，他把領子拽了拽，空調的冷風從出風口吹到臉上，帶著一股機器的味道。
3500億美元的巨輪正在往冰山上開。
船上的人在開香檳。
他站在岸上看著，什麼都沒說。
手機又亮了，這次是謝宇。
"信用協同擔保功能開發完成了，老周說可以灰度上線了，你看什麼時候推？"
他想了一下。
"下周一，先推1%的用戶試一下。"
"好。"
信用協同擔保——這個功能是他在352章會議上提出的第三條策略：讓用戶之間互相擔保，分散微光自身的信用風險敞口。
功能很簡單：兩個企業用戶可以互相成為對方的信用擔保人，擔保後雙方的信用額度各提升10%，但如果一方逾期，另一方承擔20%的連帶責任。
這個功能對用戶來說是"新工具"——額度提升了，好事。
對微光來說是"風險轉移"——20%的逾期損失從微光轉嫁到了擔保人身上，微光自身的風險敞口進一步降低。
一舉兩得。
用戶高興，微光安全。
他把手機放下。
七月過半了。
三件事裡的第一件——降槓桿——進度正常，八月底達標。
第二件——方舟基金減持阿里——陳維那邊按計劃執行中，每周小額減倉，不引起市場注意，六個月減完。
第三件——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條新聞連結的縮略圖上——螞蟻集團的Logo，藍色的，很大，占了半個屏幕。
3500億美元。
78倍槓桿。
Abyss手裡的數據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頭巨獸的真實體重。
這份數據，要不要交出去？
他看了那個藍色Logo兩秒。
然後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
還不到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