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拿到的回覆是裴家小姐的冰系異能需要定期調理,林師姐的躁鬱症穩住了但還需要鞏固療程。」
「顧先生的檔期已經排滿了,暫時無法接診新的患者。」
「母親用很平靜的語氣把這些話轉述給我聽,但我知道她心裡比我更難受。」
「她能看到我每天晚上咬著枕頭的樣子。」
「後來我母親也去世了。」
她的聲音在這裡輕輕顫了一下,只是極短極短的一瞬,快到她維持了這麼多年的從容差點繃不住。
「她加固封印的時候靈力耗盡,倒在了封印陣上。」
「我趕過去的時候她已經說不出話了,只是看著我,把封印陣的鑰匙塞進我手裡。」
「鑰匙上還有她掌心的溫度。」
「她走的時候我十五歲。」
「那一年冬天,富士山下了好大的雪,積雪把封印陣都蓋住了。」
「我一個人站在封印陣前面,手裡攥著那把鑰匙,感覺自己像個笑話。」
她偏過頭去看著紙門上晃動的樹影。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動她額前幾縷還沒幹透的碎發。
「有段時間我甚至想嘗試一些精神類的藥物。」
「不是用來止痛,是用來讓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事情。」
「因為千代宮家的靈力傳承太霸道了,每一次暴走都像是在經脈里燒一場火。」
「身體疼還能忍,但意識層面的那種絕望。
那種你明明已經拼盡全力,卻還是什麼都改變不了的絕望。」
「藥也壓不住。」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這件事。」
她重新轉過頭來看著顧顏,那雙深棕色的瞳孔里沒有怨恨,也沒有委屈,只有一種極其安靜的坦誠。
像是打開了一扇很久很久沒有打開過的門,讓另一個人走進來,看看裡面堆積了多年的灰塵和舊物。
「後來雅頌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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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顧大師要是還活著該多好,說如果有機會一定讓他來給你看看。」
「我當時覺得她在說瘋。」
「已經死了三年的人,怎麼可能來。」
她說到這裡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然後抬起眼看著顧顏。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有十幾年獨自扛下來的疲憊,有終於等到人來的慶幸,還有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極淡極淡的柔軟。
「再後來,顧先生就真的來了。」
顧顏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從茶几上伸過去,輕輕按在羽生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上。
她的手指很涼,跟他第一次在靈泉里觸碰她後背時的觸感一樣。
但這一次她不是患者,他也不是治療師。
她被他握住的時候輕輕顫了一下,睫毛撲閃了好幾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是把手翻過來回握住他的手指,握得有些緊。
「那種感覺真的很舒服。」
她的耳根泛起一層極淡極淡的粉色,但她的語氣依舊是坦誠的、乾淨的、沒有任何扭捏的。
「經脈里的靈力不再橫衝直撞,像是被什麼溫和的力量包裹住了一樣。」
「很溫暖。」
「像是在冬天的雪地里走了很久,忽然走進了一間有暖爐的房間。」
她說到這裡彎起嘴角,那個笑容很輕很淡,但比之前任何一個笑容都更真實。
「我算是徹底知道,林師姐和裴小姐為什麼那麼喜歡顧先生了。」
「因為顧先生是這麼多年來,第一個讓她們感覺到安寧的人。」
「也是這麼多年來,第一個讓我感覺到安寧的人。」
「被顧先生從精神深處安撫過的人,大概這輩子都忘不了這種感覺。」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雕花木窗。
夜風裹著楓葉的清香湧進房間,月光灑在她素白的和服上。
她站在窗前,逆著月光回過頭來看著顧顏。
那雙深棕色的瞳孔在月色下清澈得像兩汪泉水,嘴角那個笑容還沒褪盡,就掛在淡櫻色的嘴唇邊。
「千代宮家的藏書閣里有一面靈鏡。」
「是初代巫女留下來的秘境入口,裡面封存著歷代首席巫女的畢生靈力感悟。」
「只有兩個人同時進入才能開啟。」
「但普通巫女承受不住秘境裡的精神壓力,艾琳娜大人又不屑於進這種人類造物。」
她把手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她修長白皙的手指上,指尖泛起一層淡淡的銀光。
「顧先生的精神力強度剛好合適。」
「如果你願意陪我一起走一趟的話,也許能找到繼續加固封印的其他方法。」
顧顏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什麼時候。」
羽生轉過頭看著他,月色落在她側臉上,把她精雕細琢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光。
「今晚月色很好。」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幾乎被夜風吹散在楓葉的沙沙聲里。
「就現在吧。」
靈鏡開啟的瞬間,顧顏感覺自己的意識被一隻極輕柔的手從身體裡託了起來。
沒有天旋地轉,沒有靈力衝擊,只有一片溫潤如水的光從鏡面深處湧出,將他和羽生一同包裹進去。
他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從未見過的森林裡。
這裡的樹沒有樹冠,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垂落的發光藤蔓,每一根都泛著淡銀色的微光,像是把月光抽成了絲線掛在枝頭。
腳下是一條石板小徑,小徑兩側是層層疊疊的白色花叢,花瓣是半透明的,風一吹就輕輕飄起來,懸浮在半空中緩緩打轉,落不下來。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介於櫻花和檀木之間的清冽香氣。
頭頂沒有天空,只有一層極淡極淡的銀色光幕,光幕上偶爾有流雲般的影子掠過。
遠處有一座矮矮的山丘,山丘頂上有一棵巨大的古樹,沒有葉子,枝幹盤虬如龍,上面垂滿了深綠色的藤蔓,像是已經在那裡生長了幾千年。
顧顏走了幾步才意識到這裡安靜得不正常。
沒有蟲鳴,沒有鳥叫,沒有任何生物活動的痕跡。
這座秘境裡沒有凶獸,沒有任何會動的東西,只有花、樹、藤蔓和光。
它是死的。
又或者說,它是睡著的。
羽生走在他前面半步,素白的和服在銀色光幕下泛著淡淡的光暈,雉刀掛在腰間,刀鞘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
她帶著他走過石板小徑,走過那座矮矮的山丘,走過那棵巨大的古樹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