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哥三人同時轉過頭。
站在他們身後的,正是炮崽。
炮崽身上的灰軍裝空蕩蕩的,衣服明顯很不合身。
或者說,遵義大戰之時,狂哥繳獲了一個連長,送給炮崽的槍。
現在,槍在,人在。
但那句「哥」,卻不在這裡了。
狂哥將發怔壓下,露出了一個很大的笑容,大步上前一把拍在炮崽的肩膀上。
「歡迎歡迎!咱尖刀班的新戰士是吧!」
炮崽被狂哥拍得身子晃了一下,下意識繃緊了肩膀,抬頭看著眼前這個大塊頭老兵。
人很高很壯,嗓門也大,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炮崽心裡莫名覺得,這人以前肯定也拍過他的肩膀。
「你,你好。」
炮崽有些拘謹地敬了一個禮。
鷹眼走過來,不著痕跡的掃了一眼炮崽腰間的手槍,隨後收回視線微微點頭。
「會打槍?」
三個字,乾脆利落。
炮崽愣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膛。
「會!」
「打得准嗎?」
「還……還行吧。」
炮崽撓了撓頭,又怕這個沉默的老兵看不上他,連忙補上了一句話。
「我能一百米五發全中!」
鷹眼意外地挑了挑眉,從地上撿起了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圖。
「側風條件,目標在一百五十米,你怎麼修正?」
炮崽蹲下來看了看鷹眼畫的圖,想了想,伸手在枝條畫的風向標旁邊點了一下。
「往上風方向偏半個準星。」
鷹眼的眉毛輕微地動了一下。
這個修正量,和他教過的一模一樣。
炮崽還想證明自己,越說越來勁。
「我射擊的時候習慣先吐半口氣,然後在呼吸間隙扣動扳機,這樣槍口最穩。」
「還有,打多個目標的時候,我會先打機槍手,再打軍官或者電台兵,最後才是衝鋒的步兵。」
炮崽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後撓了撓頭表情有些困惑。
「奇怪……我總感覺這些是誰教過我的,但我不記得了……」
鷹眼沉默了兩秒鐘,轉過頭看了狂哥一眼。
狂哥正好也在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又各自移開。
軟軟走上來,蹲下身子,動作很自然地拉了一下炮崽的衣領,把其歪到一邊的扣子扣好。
「路上累不累?吃飯了嗎?」
炮崽又愣了一下。
這個姐姐的手非常輕,而且他也覺得熟悉。
「好像……有人也這麼幫我整過衣服。」
炮崽小聲嘀咕了一句,但很快就被自己否定。
「應該是我記錯了吧。」
軟軟的手停頓了一下,隨即笑了笑。
「可能吧,當過兵的人,都會幫新戰士整整衣領。」
老班長坐在旁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打量了炮崽幾眼,目光落在炮崽兩道疤的臉上若有所思。
「過來。」
老班長招了招手。
炮崽趕緊跑了過去,站得筆直。
老班長上下看了看,拍了拍炮崽的胳膊。
「太瘦了。」
一旁的狂哥卻是嘿嘿的笑了一聲,一拍手。
「班長你看這新戰士多瘦,是不是得整點好吃的?」
老班長還沒接話,狂哥已經朝鷹眼和軟軟使了一個眼色。
鷹眼從懷裡摸出一塊大洋,扔給了狂哥。
軟軟也掏出一塊,遞了過來。
兩塊大洋在狂哥的手掌心裡碰出一聲脆響。
「夠了,綽綽有餘。」
狂哥掂了掂分量,轉身就要往集市走。
他是沒想到,這哈達鋪的錢,竟還有花完的時候。
老班長皺了皺眉。
「又搞啥名堂?」
「買雞!」
狂哥頭也不回地說道。
「雞?」
老班長的眉頭擰得更緊。
「什麼雞?不會又是你那個……叫花雞?」
老班長把「叫花雞」三個字說出口時,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為何要說「又」?
狂哥三人相視一笑,擺了擺手。
「班長您別管什麼雞了,等著就是!」
很快,兩塊大洋買回兩隻肥母雞,外加一捆大蔥和幾頭蒜。
拔毛,放血,清理,揉料,裹葉,糊泥,埋炭,輕車熟路,看呆炮崽。
「哥,你這手藝是跟誰學的?」
炮崽這「哥」,叫的也是自然。
「天生的。」狂哥聽到「哥」,眉頭一喜,吹了口氣。
約莫一個時辰之後,兩個焦黑的泥團從炭火裡面滾了出來。
刀背用力一敲,泥殼崩裂開,金黃油亮的雞肉在葉子的包裹下面騰出一股熱氣。
濃香一下子散開。
老班長本來還板著臉坐在牆根,聞到這個味道就板不住了。
「好香啊,這是誰家又開小灶了?」
這時,一個沙啞的嗓音從院子外面傳來。
眾人回頭一看,竟是四大隊大隊長,或者說先鋒團團長,背著手溜達了進來。
還是沒有帶警衛員,軍帽也是歪戴著的,鼻子之靈一如既往。
「團……大隊長!」
「坐坐坐!」先鋒團團長一屁股擠在老班長旁邊,直勾勾的盯著剛剛出爐的兩隻叫花雞。
「兩隻?今天闊氣了啊!」
「歡迎新戰士嘛。」
狂哥撕下兩隻雞腿,一隻遞給老班長,一隻遞給團長。
然後又撕了一隻,遞給了炮崽。
「吃。」
炮崽猶豫了一瞬,就雙手接過了雞腿。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他叫著「哥」的這個人,好像欠了他許多隻叫花雞。
炮崽嗅了嗅好像吃過的香味,低頭咬了一大口,雞汁燙的他直吸氣。
但炮崽嚼了兩下,可捨不得吐出來。
「好吃!」
炮崽含含糊糊的喊了一聲,嘴角全是油。
他啃著啃著,忽然停了下來。
炮崽抬起頭,看著對面正在啃雞翅膀的狂哥,又看了看安靜吃肉的鷹眼,再看看正幫他擦嘴角油漬的軟軟。
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湧上心頭。
總感覺,他們看他的眼神,實在太熟悉了。
「哥。」
炮崽放下雞腿,歪著頭,認認真真地看著狂哥他們。
「你們三個……我們是不是以前見過?」
狂哥啃雞翅膀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你們對我好好,不像第一次見面。」
炮崽撓了撓頭,眉頭皺成了一團。
「我總覺得,好像在哪兒吃過你做的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