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魁死了。
以一種決絕而慘烈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他躺在那口粗糙的棺材裡,鮮血從胸口的創口汩汩流出,很快就將棺材的底部染成了一片暗紅。
他那雙圓睜的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天空,仿佛在做著無聲的控訴。
帥帳周圍,一片死寂。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親兵和將領,都呆立當場,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們的大將軍,那個曾經帶領他們南征北戰,戰無不勝的大將軍,就這麼死了。
死在了敵人的帥帳前,死在了敵人送來的棺材裡。
巨大的悲傷和屈辱,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每一個人。
「大將軍!!」
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悽厲的悲號,瞬間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緒。
哭聲,震天動地。
無數的士兵,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跪倒在地,朝著帥帳的方向,痛哭失聲。
他們中的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們只知道,大將軍死了。
他們的天,塌了。
張副將跪在地上,看著棺材裡田魁的屍體,淚水模糊了雙眼。
他跟了田魁二十年,從一個無名小卒,一步步被提拔到副將的位置。
在他心裡,田魁既是他的主帥,也是他的恩師,更是如父如兄般的存在。
如今,恩師就這麼慘死在眼前,他卻無能為力。
一種撕心裂肺的痛,讓他幾乎要昏厥過去。
他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個黑甲騎士——陳六。
「我殺了你!!」
張副將怒吼一聲,從地上一躍而起,抄起身邊親兵的長刀,瘋了一樣地朝著陳六衝了過去。
他現在什麼都不想了。
他只想殺了這個逼死大將軍的兇手,為大將軍報仇!
然而,他快,陳六比他更快。
就在他衝到近前的瞬間,陳六甚至都沒有拔刀。
他只是側身,抬腳。
一個簡單直接的側踢。
「砰!」
一聲悶響。
張副將那魁梧的身體,就像一個破麻袋一樣,被直接踹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十幾步外的地上,掙扎了幾下,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陳六收回腳,看都沒看他一眼,仿佛只是踢開了一塊礙事的石頭。
他走到棺材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田魁的屍體。
然後,他拔出了腰間的佩刀。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制式軍刀,刀身上還帶著幾處豁口,顯然是經歷過無數次慘烈的戰鬥。
「你要幹什麼?!」
周圍的親兵們大驚失色,下意識地想要上前阻止。
陳六沒有回答。
他只是手起,刀落。
「咔嚓!」
一聲脆響。
田魁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被他乾脆利落地砍了下來。
鮮血,從斷頸處噴涌而出,濺了陳六一身。
他毫不在意,隨手將那顆還在滴血的頭顱拎了起來,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布袋,將頭顱裝了進去,系在了馬鞍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用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掃視著周圍那些被嚇傻了的將領和士兵。
「田魁的頭,我帶走了。」
「他的人情,侯爺也收下了。」
「從現在起,你們的命,是侯爺給的。」
「放下武器,原地待命。這是你們唯一能做,也必須做的事情。」
「如果有人不服,或者想耍什麼花樣……」
陳六的目光,落在了那口還在冒著熱氣的棺材上。
「這口棺材,還很空。」
說完,他不再理會任何人,牽著馬,轉身就走。
他來的時候,是一個人。
走的時候,也是一個人。
只是馬鞍上,多了一個沉甸甸的布袋。
他高大的背影,在無數雙混雜著恐懼、悲憤、茫然的目光注視下,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了地平線的盡頭。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壓抑到極點的討伐軍大營,才終於爆發出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混亂。
主帥被逼自盡,人頭還被敵人當作戰利品一樣帶走。
這對於任何一支軍隊來說,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軍心,徹底散了。
「怎麼辦?我們現在怎麼辦?」
「大將軍死了,臧老將軍也死了,我們聽誰的?」
「投降嗎?真的要向北疆軍投降嗎?」
「不投降又能怎麼樣?你沒聽到那個人說嗎?侯爺的大軍已經在路上了!」
恐慌和迷茫,如同瘟疫一般,在數百萬人的大軍中迅速蔓延。
原本還算嚴整的軍營,開始出現騷亂。
有的人扔掉武器,癱坐在地,失聲痛哭。
有的人開始收拾行囊,似乎是想趁亂逃跑。
更有甚者,一些平日裡就積怨頗深的部隊之間,因為一些小小的口角,竟然直接動起了手。
整個大營,亂成了一鍋粥。
張副將被幾名親兵攙扶了起來,他捂著劇痛的胸口,看著眼前這混亂的一幕,心如刀絞。
他知道,完了。
這支曾經讓整個大炎都為之側目的七百萬大軍,徹底完了。
「都他娘的給我安靜!」
張副將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怒吼。
他的威望畢竟還在,吼聲暫時鎮住了一小片區域的混亂。
他紅著眼睛,看著周圍那些六神無主的同僚。
「大將軍臨死前下的最後一道命令,你們都忘了嗎?」
「他說,讓我們帶著兄弟們,活下去!」
「現在這樣亂糟糟的,是想活下去的樣子嗎?不等鎮北軍打過來,我們自己就先把自己人給踩死了!」
他的話,讓周圍的將領們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張將軍,那我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一名參將顫聲問道。
張副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從田魁死去的那一刻起,這幾百萬人的擔子,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不能倒下。
他看了一眼田魁那具無頭的屍身,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傳我命令!」
「第一,厚葬大將軍!讓他老人家,入土為安!」
「第二,收攏各部,約束士卒,但凡有趁亂作亂、搶掠譁變者,立斬不赦!」
「第三……」他頓了頓,聲音艱澀地說道,「派人,打出降旗。」
「我們……等鎮北侯發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