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阿耳戈斯,赫爾墨斯懸停在高空上,俯瞰著腳下的煉獄。
難聞。
赫爾墨斯皺起了眉,抬起袖口擋在鼻前。
神廟廣場裡,天后神像此刻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木炭。
大祭司跪在火堆前。
他的一身祭司袍已經成了破布條,渾身是泥。
他手裡舉著火把,手抖得像是在篩糠。
他在害怕。
當那種「哪怕死也要咬神一口」的瘋勁過去,當神像在腳下燃燒殆盡,那種對於神罰的恐懼終於壓垮了他。
在他身後,跪著幾十個同樣狼狽的貴族和年輕祭司。
幾個小時前,是他們一起吶喊著推倒了神像,是他們一起把油燈砸在了赫拉的臉上。
那種破壞的快感讓他們覺得自己戰勝了神明,覺得自己是打破枷鎖的英雄。
但現在,火光漸弱,理智回籠。
那些曾經跟隨大祭司的信徒,那些剛才還跟著他一起喊口號的同伴,此刻正用一種惡毒的眼神看著他。
那不是看領袖的眼神,那是看瘟疫的眼神。
赫爾墨斯在高處看著這一幕,手中的雙蛇杖微微震動了一下。
黑蛇從杖身上探出腦袋,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它吐著信子,貪婪地嗅著空氣中那股名為「背叛」的甜美氣息。
「別急。」
赫爾墨斯按住了躁動的蛇頭,看著下方的那一幕,眼神中閃過一絲玩味。
「好戲才剛剛開場。」
下方,大祭感受著身後氣氛的變化,那種如芒在背的注視讓他崩潰。
「是我……都是我的錯……」
大祭司突然發出了一聲悽厲的嚎叫。
「赫拉!你看啊!這是你要的煙!」
他猛地舉起火把,向著自己的臉龐按了下去。
既然神不來懲罰,那就自己懲罰自己。
他要燒爛這張臉,燒瞎這雙眼。
他要用這種極端的痛苦來換取內心的安寧,或者……換取身後那些人的一點點憐憫。
至少,讓他們看到他在流血,也許他們就不會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他一個人身上。
「呼——」
一陣風吹過,硬生生把大祭司手裡的火焰吹熄,只留下一縷青煙。
大祭司愣住了,他握著那根熄滅的木棍,茫然地抬起頭。
滾滾的黑煙中,懸浮著一個神明。
赫爾墨斯穿著潔白的長袍,在這漫天黑灰中白得有些晃眼。
最讓大祭司感到恐懼的,是他手裡那根象徵著天后威嚴的蓮花權杖。
天后的權杖。
大祭司的呼吸停滯了。
赫爾墨斯靜靜地懸浮在煙塵之中,冷漠地注視著腳下的鬧劇。
「神……神使……」
大祭司手中的木棍「啪嗒」一聲掉在泥里。
他想磕頭,想求饒,想大聲喊出自己的悔恨,但身體已經不受控制了。
他像一灘爛泥一樣癱軟下去,渾身劇烈抽搐。
赫爾墨斯皺了皺眉,看向那些跪在大祭司身後的貴族和祭司們。
那群人原本正縮著脖子,試圖把自己藏在同伴的陰影里,或者藏在殘留的斷壁殘垣後面。
當赫爾墨斯的目光一一掃過時,所有人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哆嗦了一下。
「真是一場……壯觀的篝火晚會啊。」
赫爾墨斯嘆了口氣,他指了指那堆焦炭。
「這火,是誰點的?」
這句問話,瞬間讓全場陷入一場微妙的氛圍中。
沒有人敢說話。
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建築物倒塌聲。
大祭司趴在地上,他也在等。
他在等他的同僚,等那些和他一起舉起火把的人站出來,哪怕只有一個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但沒有人回答。
赫爾墨斯似乎看膩了這副眾生相,他有些意興闌珊地在蓮花權杖上彈了一記脆響。
「篤。」
這一聲輕響,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是他。」
一個顫抖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那是一個年輕的祭司,就在剛才,他在大祭司點火的時候,他還興奮地往火堆里扔了一把乾草。
他顫巍巍地指向了趴在地上的大祭司:
「是他……是祭司大人說要燒的……他說這是獻祭……他說這是唯一的辦法……」
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恐懼的閘門一旦打開,就再也關不上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一個滿身肥肉的貴族跳了起來,急切地撇清關係:
「對!是他瘋了!我們勸過他的!」
貴族的聲音尖銳而刺耳:
「我們是被迫的!他是大祭司,我們不敢不聽啊!是他蠱惑了我們!他說天后拋棄了我們!」
又一個人站了出來,那是負責管理神廟庫房的執事:
「我親眼看見的!是他第一個把油潑上去的!我當時想攔著,但他眼睛紅得像魔鬼,我害怕……」
「神使大人!我有罪,但我沒動手啊!火把是他一個人舉的!」
「我也沒動手!我只是在旁邊看著!我心裡是反對的!」
指責聲、謾罵聲、辯解聲,瞬間淹沒了整個廣場。
每個人都爭先恐後地開口,生怕那頂「褻瀆神明」的帽子就會扣在自己頭上。
無數隻手指向了那個老人。
無數張嘴在編織著同一個謊言:他是惡魔,我們是無辜的受害者。
他們要把所有的罪,所有的血,所有的不敬,統統塗抹在這個老人的身上。
大祭司僵硬地轉過頭,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
那個指著他的年輕人,是他最寵愛的學徒。
那個滿臉正義感的貴族,每年都會送來最昂貴的祭品,只求他在天后面前多說幾句好話。
那個哭喊著說自己沒動手的執事,剛才砸神像的時候,手裡拿的石頭比誰都大。
大祭司張了張嘴,想要辯解,想要怒罵。
但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的眼神從震驚變成了迷茫,最後變成了死灰般的絕望。
赫爾墨斯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
黑蛇興奮地嘶鳴著,它在這一刻嘗到了比蜜糖還要甜美的人性之惡。
「看懂了嗎?老人家。」
赫爾墨斯低下頭,看著那個靈魂仿佛被抽空的老人。
「在神罰降臨之前,你的人民已經先審判了你。」
大祭司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周圍是無數根指著他脊梁骨的手指,和此起彼伏的咒罵。
赫爾墨斯站在台階上,看著這群急於撇清關係的凡人。
這群人還在恐懼中,恐懼會讓他們的背叛顯得情有可原。
「既然罪人已經找到了……」
赫爾墨斯的聲音淡漠,沒有悲喜。
「那麼,天后的怒火,也就有了平息的理由。」
說完,赫爾墨斯腳尖輕點,向著被煙燻黑的天空升去。
凡人們仰著頭,看著那白色的身影越升越高,直到他也變成了一個俯瞰的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