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正人的屍體埋葬在東京某個寺院的墓地。
原本他微薄的遺產不足以支付墓地的埋葬費。
他應該像最底層的東京人一樣,送往政府公辦的火葬場火化,骨灰盒則與另一群底層人合葬在公共墓場。
但好心的田中誠一看在他是「妻子的青梅竹馬」的份上,慷慨地支付了一筆豐厚的埋葬費給寺院。
因此,寺院主持將小林正人的骨灰盒安葬在風水最好的位置。
大洋出版社的同事都誇讚田中誠一是個心胸寬廣的男人。
「對於暗戀妻子的男人,還能做到如此大氣,高橋詩織真是嫁給好人家了。」
每每遇到他人這麼說,田中誠一便會做出謙虛的樣子擺擺手,高橋詩織則甜蜜地依偎在他的肩頭。
後來風波過去,兩人照常地像正常人一般生活。
田中上班養家,詩織辭去護士職位、安心做家庭主婦。
那個孩子也安穩生了下來,起名叫做田中達也。
從此一家三口開心快樂地生活在一起,夫妻二人心照不宣地忘記了那段經歷。
直到那東西找上門來。
……
四十三年過去,埋著小林正人的土地早已盎然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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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不清的野草爬滿他的墓碑,遍地都是夏日綻放的蒲公英。
淨閒寺的主持也從中年變成了老年人,那些剛進門的小僧人不知道他的名字,都叫他法山禪師。
法山禪師的生活一向規律,清晨開山門掃落葉、上午為亡者做法事、下午誦經抄書。
這些屬於正常僧人的行為,沒人關注在意。
讓小僧人們激烈討論的是——
每當夜幕降臨,法山禪師便會來到風水最好的那塊墓地,在漫野的蒲公英中,久久凝視著那塊石碑。
他那慈祥的面容此刻變得凝重,平日淡然的眉眼也會緊皺起來。
「一定是師傅的俗世初戀埋在那片土下,他才總是來緬懷。」
「笨蛋,墓碑上的名字叫小林正人,分明是個男人的名字。」
「……」
小僧人們總是躲在墓地的石碑後面,對主持的行為竊竊私語。
如此過了四十三年,當初那群嘰嘰喳喳的小僧人長大了,沒人會去留意法山禪師的行為。
可突然有一天,法山禪師毫無徵兆地把寺廟裡的所有僧人叫在了一起。
他們聚集在淨閒寺那片茂盛的蒲公英中,好奇主持要宣布希麼大事。
「你們都走吧,下山去吧。」
法山禪師年邁的聲音很淡,像是山泉的清水一樣,淡得透明。
僧人們先是愕然,而後群情激憤。
他們的本職工作便是作法事,出了寺廟如何賺錢?
但高僧不愧為高僧,法山禪師的眉毛都沒抬一下,眯著眼說:
「帶薪休假,下山三天後回來。」
僧人們又是愕然,而後歡天喜地地收拾行李下山。
於是,僅僅一個下午的時間,整座淨閒寺人去樓空。
法山禪師坐在院子裡,默默地品茶,似乎在等待什麼人到來。
當夜幕降臨,第一抹皎潔的月光灑落在地面時,優雅的踏步聲有節奏的響起。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哦,法山先生,感謝您特地為我清場,真是讓我受寵若驚。」
清晰的中年嗓音響起,身著黑色紳士裝的星野石紀拄著大理石手杖,出現在寺廟門口。
他露出一嘴雪白的牙齒,笑得很迷人。
法山禪師放下茶杯,嘆息一聲:
「那塊墓碑下的怨念越來越深,我就知道你會來。」
「17世紀的牛頓爵士發現了萬有引力定律,19世紀的達爾文爵士提出了進化論。」星野石紀優雅地前進,「我雖然愚鈍,卻也發現了如何讓怨靈異化,說不定能成為異族界的牛頓或著達爾文。」
言語間,他已經來到法山禪師面前,笑容燦爛:
「所以,尊敬的法山先生,您應該不會阻止我研究科學吧?我需要那個怨靈。」
「那隻怨靈被禁錮了四十三年,誰也不知道解開封印會出現什麼怪物。」法山禪師語氣依然平淡,「我不能允許你那麼做。」
「真是遺憾。」星野石紀惋惜地撇了撇嘴,「和您這種長者爭鬥實在是太不優雅了……所以我只好使用些卑鄙的手段了。」
他忽然像是變戲法一般,右手的五指纏繞上許多絲線。
每條絲線下都綁著一個栩栩如生的小玩偶。
奇怪的是,每個玩偶都是僧人的形象。
「您看好了。」
星野石紀笑著,用左手掐斷一根絲線,一個僧人形象的玩偶轟然倒地。
詭異的是,那玩偶的布料上竟然滲出鮮紅的血液。
……
淨閒寺所在的荒川區。
一個僧人興沖沖地闖入風俗店,連裝扮都沒來得及更換。
日本的僧侶很自由,甚至有法律規定,僧侶能娶妻食肉。
因此,這景觀雖然新奇,但來逛風俗店的上班族們倒也沒太詫異。
可這個僧人剛摟住一個濃妝艷抹的小姐,淫笑著動手動腳時。
他的臉色忽然驚恐起來,身體不斷地膨脹、膨脹、膨脹——
直到如氣球一樣炸開。
周圍被鮮血濺滿全身的人們,都楞住了一秒鐘,隨後尖叫著跑開。
……
「你應該看到了吧?」星野石紀微笑的唇形很有弧度,「如果不讓步的話,我會再扔下一個人偶。」
法山禪師的臉色陰沉下來,他死死地攥著手中的茶杯。
最終,他無奈地鬆開攥緊的茶杯,沉聲道:
「一命償一命,殺了你領地里的一個穢族償命,我就讓路。」
「好。」星野石紀不假思索地答應了。
他手中變換成一隻奇形怪狀的怪物玩偶,無所謂地拋到地上。
法山禪師冷著臉站起來,拂袖離去。
星野石紀維持著禮貌的微笑,慢悠悠地走到墓園。
他來到小林正人的埋骨墓碑旁,靜靜地站立,閉上眼似乎在感受什麼。
良久,星野石紀睜開眼,張開雙臂,暢懷大笑:
「漂亮的怨念!何等濃重的仇恨!你在土中四十三年,殺害你的人卻逍遙快活!」
「該上天堂的人死去了,該下地獄的人卻在被歌頌!」
「想報仇嗎?我來幫你……」
他如同蠱惑凡人的惡魔,在無人的墓碑處自言自語。
可墓碑開始晃動、扭曲,似乎有什麼恐怖的東西即將破土而出。
星野石紀幫了那東西一把,他抓住墓碑,優雅地拔了出來,拋向一旁。
一條九頭蛇嘶吼著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