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歡會熱鬧完之後,大家開始散場時,一個個都顯得意猶未盡。
林秉武喝了不少。
他被關山河和王振國拽著,硬塞進了連部地窩子最暖和的那鋪炕。
他嘴上還說著,明年過年的時候。
團部到時候也要搞一個這種節目,讓團部那邊也都熱鬧熱鬧。
同時警衛班的幾個老兵也被安頓在了老兵班那邊擠一下,這時候沒人嫌棄這個。
隨著大傢伙分開,整個六連駐地也終於安靜下來。
遠處荒原上偶爾傳來幾聲狼嚎,被厚重的積雪壓得悶沉沉的。
二隊的地窩子裡,炕還是熱的。
炕桌上擺著兩盞沒捨得吹滅的煤油燈,火苗極小,把一群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嚴景靠在炕頭的角落裡,用一塊破布擦著他那副起了霧的眼鏡,然後小心地放在炕台上。
蘇晚秋也拉好充當隔間的雨披。 田小雨已經縮在被窩裡了,只露出半張臉,小眼睛還閃著亮光,顯然興奮的沒睡著。
孫大壯盤腿坐在炕尾,手裡還攥著揣回來的最後一塊豬油渣。
肚子吃不下了,又捨不得放下,翻來覆去地聞著。
劉海生坐在炕沿上,正把今晚朗誦的那幾頁草紙重新疊好,夾進他那個用舊報紙糊的「文件夾「里。
氣氛鬆弛得很。
那種從極度興奮中慢慢退潮的疲憊感,裹著滿屋子殘存的酒氣和油煙味,把所有人籠罩在一種暖融融的氛圍里。
孫大壯終於還是把最後一塊豬油渣塞進了嘴裡。
他嚼了兩口,含糊不清地感慨。
「要是天天都過年就好了,那就能有吃不完的好東西了。「
江朝陽白了他一眼,沒搭腔。
孫大壯又嚼了兩下,突然歪著頭看向門外面那幾筐碼得整整齊齊、已經在室外凍硬了的平菇。
「朝陽,咱棚里那些蘑菇,今天割完第一茬,加上還剩在架子上沒割的,少說還有兩百大幾十斤吧?「 江朝陽正靠在炕牆上翻那本《東北常見作物種植手冊》,聞言點了點頭。
「差不多。」
「加上今天吃掉和凍上的,第一茬總共出了差不多三百多斤。「
「後面第二茬、第三茬,按我的估計,每茬至少還能出一百多斤。「
孫大壯咽下最後一口油渣,舔了舔嘴唇。
「那加起來得有五六百了?「
「光咱們連吃,這也太浪費了。「
「一天吃個幾斤倒還行,天天這麼造,多糟蹋好東西啊!」
孫大壯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任何深層含義。
他就是單純地覺得,這麼多蘑菇他吃了有點虧。
「這要是能拿到城裡,換成大肉包子,或者換成白面,就好了!」
嚴景正拿著一塊破布擦拭眼鏡,聽到這話直接翻了個白眼。 「大壯,你這腦子也就是個飯桶。」
「私人拿著農產品去城裡換糧食,那叫投機倒把,是要被抓典型的。」
「就算換,你也得有門路,城裡國營飯店誰敢收你私人的東西?」
孫大壯被懟得縮了縮脖子,卻還是不服氣地嘟囔。
「那咱們也不是私人啊!而且也比當白菜吃了強。」
躺在炕頭另一側的江朝陽,原本手裡翻書頁的動作頓時停住了。
眼睛盯著書頁,瞳孔卻沒有在看字。
腦子裡的齒輪已經開始極其快速地咬合運轉。
確實。
三百多斤鮮菇。
在北大荒這種冬天連一片綠葉子都見不著的地方,鮮菇的價值遠遠不止帳面上那幾毛錢一斤的定價。
這是整個墾區冬季唯一的新鮮蔬菜。 稀缺性本身就是最硬的貨幣。
問題是——換什麼?
怎麼換!
江朝陽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畫面。
開春之後的六連,面對的是什麼?
二百八十畝精挑細選的高崗地。
三頭牛,兩匹馬——其中一匹還是他自己的坐騎,而且那是匹軍馬,平時用來拉點東西還行,直接下地會極大損耗畜力的。
而全團唯一一台史達林-80拖拉機在團部,排到六連的使用時間能有幾天都是個問題。
也就是說,六連開春的主力,還是人。
靠人拉犁、靠人刨土、靠人播種。
而北大荒這邊的生荒地,不是江南的水田。
那是千萬年凍融交替形成的黑土層,下面壓著盤根錯節的草根和灌木殘樁。 就算表層凍土化了,底下的草根墊子能把最鋒利的鐵鍬崩出豁口。
江朝陽閉上眼,腦子裡浮現出一樣東西。
一種在1955年的北大荒還沒有出現過的、專門針對草甸生荒地設計的畜力破茬犁。
曲面犁壁。
犁鏵前端加裝破茬刀。
犁架重心後移,減少牛馬拉拽時的無效分力。
這些設計原理在後世的農機教科書里寫得清清楚楚,任何一個學過農業機械基礎的大學生都能畫出草圖。
但在這個年代,北大荒的墾荒連隊還在用清朝時候就有的直板犁。
不過犁這種東西,光憑嚴景那個小錘子肯定是敲不出來的。
所以他必須得找那種恰好具備鍛造和鑄造能力的單位。
這時候,他之前去佳木斯開會時路過的一個單位牌匾出現在了腦海中。
佳木斯的合江機械廠 作為這邊最早的國營機械廠,這種單位正常來說肯定不會缺物資。
但是——冬天的鮮菜絕對不在這裡面。
畢竟五十年代哪怕是首都也沒有多少鮮菜能夠供應。
冬天廠食堂的伙食再好,大冬天也只有蘿蔔白菜土豆這老三樣。
如果能拿兩百斤鮮菇,換回幾副按照他圖紙打造的新式犁具和配套的破茬刀——!
這筆買賣,比任何票據都划算。
而且。
這不就是他在三年規劃里寫的「農產品換工業物資」的雛形嗎?
江朝陽想到這裡,立刻開始下炕穿鞋。
其他人見狀都好奇地問他。
「朝陽,你幹嘛?」
「我去找連長和指導員。」 江朝陽的聲音很平,但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這種平靜底下往往藏著大動作。
孫大壯一臉茫然。
「大半夜的找他們幹啥?」
「有個事得商量。」
江朝陽穿好鞋子就直接掀開草簾門,大步朝連部走去。
嚴景看著江朝陽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回頭看了一眼孫大壯。
孫大壯也愣了一下,隨即縮了縮脖子。
「我就隨口那麼一說,他不會真要去賣蘑菇吧?」
嚴景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勾起。
「不是賣。」
他雖然不知道江朝陽要幹什麼,但跟了這麼久,他已經摸到了一點規律。
「朝陽從來不做單純的買賣。」 連部地窩子裡,林秉武的鼾聲震得木樑都在顫。
關山河沒睡。
他蹲在灶台邊上,往爐膛里塞了兩根劈柴。
王振國也沒睡。
他坐在桌子邊上,借著一盞快熬乾的煤油燈,在草紙本上記錄今天聯歡晚會的節目清單和開支。
計算著後面東西該怎麼吃,能吃到什麼時候。
聽到門帘被掀開的聲音,兩人同時抬頭。
「朝陽?」
「這麼晚了,你們還沒有休息啊!」
關山河有些疑惑。
江朝陽直接在桌子邊坐下來,開門見山。
「連長,指導員,我有一個想法。」 「咱們那幾百斤凍鮮菇,全自己吃太浪費了,趁著團長在這邊,我覺得咱們完全可以申請去換一點我們需要的東西。」
關山河的一臉的迷茫。
「換東西?換什麼?不是都上面配發嗎?」
「換犁。」
「如果等上面配發,那時候估計地里草都三尺高了。」
江朝陽從王振國那邊拿過筆和本子。
快速勾畫起來,那是他在回來路上就已經在腦子裡成型的東西。
幾筆下去,一具犁的側面輪廓就出現在紙上。
「連長,咱們現在用的犁,犁頭是平的,犁壁是直板。」
他在紙上畫了一條直線。
「這種結構翻熟地沒問題,但北大荒的生荒地不一樣。」
「地下全是盤了幾百年的草根,有些粗得跟筷子差不多。犁頭進去直接被纏死,牛再怎麼拉都拉不動。」 關山河點了點頭。
這是他去年帶著老兵試翻過一小塊地之後就發現的問題,很辛苦,需要他們提前把草根都撿出來!
「所以我們需要在犁鏵前面,加一把破茬刀。」
江朝陽在犁頭前方畫了一個傾斜的三角形。
「這把刀斜著裝,犁往前走的時候,它先把地下的草根和灌木根切斷。」
「後面的犁鏵跟進,翻土就順暢了。」
他又在犁壁的位置畫了一條曲線。
「犁壁不能用直板。」
「要做成弧面。」
「土塊被犁鏵翻起來之後,順著弧面自然翻轉滑落,不會堆在犁上。」
「這樣牛拉起來的阻力至少能小三成。」
「三成?」關山河的眼睛亮了。 「連長,你算算。」
「咱們的牛一天用直板犁翻一畝多的地。」
「省下的力氣,加上前面的破茬刀解決了草根纏繞的問題,一天翻到兩畝,完全可以做到。」
「三頭牛加一匹馬,四套犁同時開工。」
「按一頭牲口一天平均兩畝算,加上人力,咱們三十天就能把二百八十畝全翻完。」
「我們可以輕鬆趕在播種窗口期之前開完荒,甚至還有餘力多開一些菜地。」
「冬天咱們沒辦法,只能啃土豆,可是今年夏天,大傢伙總不能還啃土豆吧!」
王振國湊過來看了看圖紙。
他看不太懂力學原理,但他看得懂數字。
「朝陽,你是說拿蘑菇去跟佳木斯那邊的工廠換這個犁?」
「對。」
江朝陽把鉛筆放下。 「佳木斯的合江機械廠,那邊有鍛造車間。」
「這種犁的結構不複雜,關鍵就是犁鏵的弧度和破茬刀的角度,我把圖紙畫出來,他們隨便找個師傅照著打就行。」
「那人家能看上咱們的東西嗎?」
關山河問出了最實際的問題。
「我認為成功率很高,當然就算失敗,咱們也沒多大損失。」
江朝陽指了指外面凍著的蘑菇,接著豎起一根手指。
「首先大冬天的鮮蘑菇,整個合江地區除了哈市農研所那邊跟咱們六連,沒有第二家有。」
「哈市那邊那點東西,怎麼輪也輪不到這邊的機械廠,畢竟那邊大廠更多。」
「而廠食堂過年肯定也想讓工人吃口好的,冬天這東西對他們來說比肉還稀罕。」
「咱們覺得打造這種犁鏵困難,但在人家老師傅眼裡,這並不是什麼複雜的東西。」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咱們不是私人交易。」 「咱們有鐵道兵轉業墾荒團和對蘇出口特供基地這塊牌子。」
「拿著這個名頭去談,對方不會把咱們當成上門要飯的,甚至如果可能,咱們可以建立長期的正式合作關係。」
「我前面跟著團長去佳木斯開會,他們招待所報紙上寫著,合江機械廠去年就試製成功第一台脫穀機了。」
「雖說這玩意咱們作為農場早晚能配發,但是這個早晚時間差可就不一定了。」
「現在團里對蘇出口牌子已經批下來了,咱們六連如果想在團里走在前面,就必須抓住一切機會。」
「最後。」
江朝陽看了一眼炕上還在打鼾的林秉武。
「團長在這。」
「這事要是他點頭,直接以團部的名義給合江機械廠發一封公函,走的就是跨單位協作的正式渠道。」
「蘑菇是咱們的農副產品,犁是對方的工業產品,工農互助在政策上也不算特別出格。」
「我們也算是提前對蘇出口進行小規模示範演練了。」
關山河聽完,大巴掌使勁搓了兩下臉。 他轉頭先看了看王振國。
「朝陽,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一群人看著兩百斤蘑菇只想著怎麼吃。」
「你看著兩百斤蘑菇,想到的是換開荒農具、和對蘇出口的演練。」
江朝陽沒接這個話。
只是目光落在那張草圖上。
犁只是第一步。
如果這次換犁成功,可以用農副產品置換工業物資,這關係拉上之後——那後面的路就全打開了。
明年冬天,溫室擴大規模,蘑菇產量翻幾倍。
拿著更大批量的鮮菇和加工乾貨,去跟更大的單位談,畢竟第一年上面對他們的要求只是自給自足。
他們必須得抓住這個機會,不然後面發展起來上面就要開始下達任務指標了。
那時候肯定主要得忙活對蘇出口的事情了。 這時候的關山河已經興奮地站起身,走到炕邊,伸手就去推林秉武。
「團長!團長!快醒醒!」
林秉武翻了個身,含糊地罵了一句。
「大半夜的關山河你他娘有病……」
「不是有病,是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