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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隔絕荒原的春季

2026-10-02 12:52:36 作者: 一個幸運的小號

  一下午。

  兩人均勻地把水撒進那二十畝長滿枯草的生荒地中。

  乾燥的枯草和微裂的表層凍土,像海綿一樣貪婪地吸收著這些水分。

  時間在充實的勞作中快速流逝。

  當夕陽墜入遼闊的地平線之下時,氣溫開始以驚人的速度直線下降。

  顧曉光扔下鐵鍬,疲憊地一屁股坐在已經停止流水的淺溝邊上。

  兩人後來覺得用桶太慢,直接挖了條淺溝!

  他用力地搓著凍僵的雙手,就在準備喊江朝陽回去的時候,風颳過耳畔。

  風颳過耳畔。

  突然。

  微小的聲音,從他身下的泥地里隱秘地傳了出來。

  顧曉光趕緊趴下,將耳朵緊密地貼在冰冷的泥土上。  「咔……咔咔……」

  那微弱的「咔咔」聲,瞬間被放大了十倍,真切地傳入他的耳膜。

  溫度降低使水體結冰膨脹,冰層開始暴力擠壓泥土、撕裂草根纖維,發出細弱的崩裂聲。

  這聲音在寂靜的曠野里,顯得詭異,卻又充滿力量。

  顧曉光震撼地抬起頭,看著站在昏暗天光下的江朝陽。

  「隊長,真的開始結冰了!」

  「走走走,咱們趕緊回去,其他人要是知道咱們倆人就干二十畝,這說出去不得嚇掉他們眼珠子啊!」

  天色徹底暗了下去。

  最後一抹夕陽被遠處的林海吞沒,刮過荒原的北風瞬間變得冷硬起來。

  白天的化凍泥水被低溫一激,重新掛上了堅硬的冰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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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朝陽拎著空水桶往連隊駐地走,走在後面的顧曉光腳步輕快了不少,嘴裡還在嘀咕著剛才趴在地上聽到的動靜。

  顧曉光琢磨著回去好好炫耀一番兩人的功績。  兩人翻過一道緩坡。

  一陣濃郁到讓人邁不動腿的肉香,順著北風直直撲了過來。

  大醬的咸香混合著油脂的厚重,在冷空氣里霸道地鑽進鼻腔。

  顧曉光肚子裡原本安分的饞蟲瞬間甦醒,咕嚕嚕叫了一大聲。

  這香味是從連部的灶台飄出來的。

  連部食堂里。

  蘇晚秋繫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圍裙,手裡拿著一把長柄鐵勺,正順著鍋邊慢慢攪動。

  鍋底用上了豬油。

  切成大塊的胖頭魚在醬紅色的湯汁里翻滾,魚肉燉得軟爛,湯麵上漂浮著一層油亮的光澤。

  趙慧蘭站在另一口鍋前,端著個大木盆。

  盆里是摻了點白面的苞米麵團。

  她雙手沾了涼水,揪下一團面,兩手快速交替拍打。  成型的長條厚餅被她利落地貼在燒熱的鐵鍋內壁。

  「刺啦」一聲,下半截泡進魚湯里,上半截貼著鍋壁烤得微焦。

  田小雨在旁邊切著酸菜絲。

  「今天大家第一天下地,開荒是個要命的活,油水必須供足了。這面魚底沾了魚湯,頂管飽。」

  外頭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和談笑聲。

  大部隊開始收工回營了。

  厚重的草簾門被掀開,程墾、趙紅梅、石衛國帶著各自的開荒隊員陸續走了進來。

  這五十多號人,身上全沾滿了黑色的泥漿和細碎的乾草屑。

  有些人的手背上還帶著剛被灌木叢劃出的血痕,粗糙的棉襖上散發著燒荒後的焦糊味和汗酸味。

  不過新舊隊員們臉上雖然都帶著疲憊,但精神頭卻出奇的好。

  程墾走在最前面,摘下頭上的狗皮帽子拍打灰塵。

  「今天燒荒燒得透亮!」  「表面那些大葉樟全燒成灰了。」

  「明天牽上牛上了破茬犁,絕對順手。」

  石衛國手裡拿著擦牛用的粗布毛巾,點頭回應。

  「今晚我去看了,老常已經給牛加了發酵菌糠,草料餵得很足,明天的力氣管夠。」


  洗臉盆前排起了隊,大夥用清涼的雪水洗去臉上的黑灰。」

  洗完的人三三兩兩圍著長條白茬木桌坐下,等待開飯。

  江朝陽和顧曉光也在角落找了個位置。

  「開飯!」

  蘇晚秋招呼了一聲。

  孫建明和嚴景過去幫忙。

  三大盆冒尖的燉魚和三大筐烤得金黃的面魚餅子端上桌,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一瞬間,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面前美食吸引。  眾人開始瘋狂行動起來。

  大塊浸透了醬汁的魚肉,面上蓋著兩塊苞米麵餅。

  一口咬下去,麵餅底部的酥脆混合著魚湯的濃郁,直擊味蕾。

  勞作一天的飢餓感得到了最大的滿足,屋裡只剩下呼嚕呼嚕的吃飯聲。

  關山河連吃了兩個大餅子,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喝了口熱水。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星,看向桌邊的幾個隊長。

  「今天開局算穩住了。」

  「高崗地燒了三十畝,火勢控制得都很不錯,後面就按照朝陽說的那個什麼流水線的辦法。」

  「明天各隊伍一邊分人燒下一塊,一邊就要開始翻了!」

  布置完明天的任務,關山河轉頭看向江朝陽這邊。

  「朝陽,你們後勤隊那二十畝向陽坡的菜地,弄得怎麼樣了?」

  周圍的老兵們紛紛停下筷子看過來。

  孫大壯咽下嘴裡的食物。  「朝陽,那片地連把破茬犁都沒有。」

  「你們倆這得用鐵鍬翻到啥時候去?更別說還跟曉光那個懶貨一起。」

  程墾也跟著出主意。

  「要不這兩天等我們啃下硬骨頭,抽一頭牛過去幫你們拉兩天犁?」

  江朝陽還沒開口,坐在旁邊的顧曉光按捺不住了,特別是聽到別人說他懶貨。

  他放下碗,站直身子,兩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揚起,拿出了這兩天又開始模仿江朝陽的派頭。

  「程隊長,大壯兄弟。」

  「你們的心意後勤隊領了!」顧曉光清了清嗓子。「

  但好牛好犁,你們就踏踏實實留在高崗地用吧。」

  「我們菜地這邊,不需要。」

  關山河看著變了性子一樣的顧曉光,皺起眉頭。

  「顧曉光,你別瞎逞能。」  「二十畝生荒地,不動用牲口,你拿手摳啊?」

  「連長,您這可就看輕人了。」

  顧曉光目光掃過長桌,聲音提高了八度。

  「蠻幹那是老黃曆。」

  「咱們有文化,今天隊長帶著我,用的可是知識武裝頭腦!」

  屋裡的人全被他吊起了胃口。

  蘇晚秋和田小雨也湊了過來。

  孫建明笑著打趣:「啥知識?你倆拿書本去地里,把草根念斷了?」

  顧曉光不惱,反而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今天下午,我和隊長連一把鐵鍬都沒動,更沒點火。」

  「我們倆,就在地里澆水來著!」

  石衛國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天寒地凍的,澆水下去,土不凍得跟鐵板一樣?」

  「石班長,這就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顧曉光開始繪聲繪色地賣弄起下午學來的理論。

  「物理學上管這個叫熱脹冷縮……不對。」

  「熱縮冷脹好像也不對!」

  顧曉光努力回憶著江朝陽的話,雙手用力向外一撐。

  「反正就是,白天水順著草根滲進地里。」

  「晚上一降溫,水全結成冰塊。」

  「這冰一變大,就在地底下硬生生把那些草根給撐斷了!」

  他越說越興奮,臉色紅潤。

  「天一擦黑,我趴在地上仔細一聽。」

  「好傢夥,地底下那是嘎巴嘎巴直響!」  「等過幾天地凍酥了,太陽一曬變軟和,我和隊長拉著那把舊鐵犁,輕輕鬆鬆就把地豁開了!」


  「你們懂嗎?我這就叫知識就是力量啊!」

  說完,顧曉光站定身子,等待著全場的讚嘆。

  這個表現機會他抓得剛剛好,既顯出了效率,又露了一手文化底子。

  顧曉光覺得自己此刻的形象高大,甚至隱隱有了那麼點僅次於江朝陽的影子了。

  他期待著連長和指導員投來讚賞的目光。

  地窩子裡安靜了幾秒鐘。

  所有人都被這套聽起來高深莫測的說辭鎮住了。

  用水結冰去破地里的草根網,這辦法聽著確實新鮮。

  程墾摸了摸下巴的胡茬。

  「這能行嗎?我還第一次聽人說用水去破草根的。」

  關山河的眼睛亮了,他現在對江朝陽有種迷之自信。  他端著茶缸站起來,目光緊緊盯著坐在角落裡慢條斯理剝魚刺的江朝陽。

  「朝陽,曉光說的是真的?這法子管用?」

  關山河聲音里透著激動。

  如果這辦法神效,那大部隊的高崗地是不是也可以這麼幹,連牛的力氣都省了。

  江朝陽將一根魚刺挑出來放在桌沿。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飯,咀嚼咽下後,平穩地點了點頭。

  「經過幾次晝夜凍融,確實是能破壞淺層草根墊子的內部結構。」

  「好!」

  關山河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空碗叮噹響。

  他轉頭看向王振國。

  「老王!咱們那二百八十畝高崗地,明天不燒荒了,全連挑水澆地!」

  聽到這話,顧曉光的胸膛挺得更高了。  雖然是隊長想的辦法,但是他也有功勞。

  江朝陽卻搖了搖頭客觀地分析著局勢。

  「連長,你們用這個辦法,並不合適。」

  江朝陽伸出兩根手指,清晰地給大家理清邏輯。

  「你們一線隊伍不一樣。」

  「這辦法一個耗時間,一個也只能破除第一次層草甸子。」

  「連長你集中了精銳的三頭壯牛和鋒利的破茬犁。」

  「在平坦的高崗地上,牛拉鋼犁這種直接的物理切割速度,遠遠超過了緩慢的冰凍鬆土。」

  「所以這個辦法不適合一線,最起碼不適合咱們有牛有犁的一線隊伍。」

  聽到江朝陽下了結論。

  程墾頓時爆發出一陣大笑,用力地拍著桌子。

  「聽到沒有顧曉光!」  「你小子想拿朝陽教你的一點皮毛就來給老子裝相了?差點給我都唬住了!」

  「老老實實地去翻你那二十畝菜地去吧!還來教老子!」

  善意的鬨笑聲在溫暖的連部地窩子裡熱烈地炸開。

  倒是沒有尖銳的嘲諷。

  但是在疲憊的勞動後,這種純粹的、充滿濃厚人情味的調侃卻是少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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