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逆則無極,天地歸一
馮旭踏入勤政殿時,已是午後。
可殿內光線卻是昏暗異常,四周門窗緊閉,只有幾盞宮燈在角落裡幽幽地亮著,將那道坐在龍椅上的身影映得明滅不定。
馮旭垂首,行君臣之禮。
「陛下。」
「起來吧。」
天順帝的聲音從高處落下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沙啞。
馮旭抬起頭,目光掃過上方,心頭微微一沉。
雖然光線昏暗,可哪裡瞞得過他的眼睛,這位斜倚在龍椅上,身著明黃色龍袍,卻掩不住周身那股揮之不去的衰敗氣息,就像勞心操神、沉迷酒色太久,被掏空了身子和精氣神。
比一個月前馮旭最後一次進宮時,這位似乎蒼老了十年!
馮旭腦海中掠過這些時日宮中傳來的消息。
這位天順帝並沒有沉迷酒色,而是將自己關在了皇宮深處的姬氏祖地中,禁止任何人打擾,直到昨日才出關。
馮旭收斂心神,開始匯報兩日前爆發的法相之戰。
這場大戰,由血河道新晉法相血無崖,挑戰南華宗成名已久的太上劍主燕迴風!
這一戰爆發於兩日前,但直到現在也沒結束,甚至戰局……可以說毫無改變。
開始是什麼樣,現在仍是什麼樣。
從這場戰鬥一開始,血無崖就被燕迴風死死壓制,幾乎沒有還手之力,天榜第二絕非浪得虛名!
但問題就在於,無論燕迴風以何種方式「斬殺」血無崖,後者都能以驚人的速度復原!
無論是肉身還是元神,在外人看來都幾乎毫髮無損!
似乎那位燕宗主的劍根本無法對血無崖造成有效的殺傷。
在他們的推斷中,血無崖恐怕是掌握了某種凌駕在仙神之上的力量,雖然難以對燕迴風造成傷害,可後者也同樣奈何其不得。
而憑藉這份「難纏」,血無崖在天榜上的排名就不至於墊底……
天順帝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馮旭一頓。
天順帝緩緩問道:「燕迴風是否有動用仙劍?」
天下人皆知,昔日燕迴風突破法相時引動的天地異象,引動一把仙劍主動來投,而這把仙劍至今不知其「名」。
事實上,近百年來,法相間的交手極少,天榜上的排位,其實大多源自於星宮和稷下學宮根據已有信息的推測。
甚至可以說,近五十年來,除了北溟洲新晉的那兩位半步法相外,有過交手記錄的法相戰鬥,都落在了那位墨巨俠身上。
除此之外,縱使是那位雲遊天下的蘇老幫主,也已有多年未曾出過手。
「回陛下,尚未動用仙劍。」馮旭答道,「據可信消息,燕宗主曾施展《太上劍訣》的十七式,嘗試以劍意構建一方天地囚籠將血無崖鎮壓,可效果甚微。」
天順帝沉默片刻,緩緩道:「安國姬氏那邊,可有動靜?你們有沒有請教過那位老祖宗?」
「臣已有多日未曾拜見老王爺。」馮旭搖頭,「自老王爺為迎戰武祖而閉關後,便下令謝絕一切訪客。」
天順帝又問道:「近期來,天下法相,可有什麼『動靜』?」
「根據天榜的監測,除了蘇莽蘇老幫主外,已知的法相高人都各司其位,未曾有異常舉動。」馮旭一一稟報導。
「天魔宗那位呢?」天順帝忽然問道。
「寇子陵從海外歸來後,除了去年與蘇老幫主在西漠的短暫交鋒外,便一直待在天魔宗,深居簡出,未有任何動靜。」
天順帝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揮了揮手:「督促星宮,讓他們早日將新晉法相登入天榜,加以監督。」
「退下吧。」
馮旭沉默片刻,站在原地沒有動。
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天順帝抬眼看來,目光冰冷如刀:「怎麼?寡人的命令沒用了?你也要忤逆寡人?」
馮旭輕嘆一聲,拱手道:「陛下誤會了。臣只是想提醒陛下——」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
「如今朝堂雖然不穩,可大炎依舊有不少肱股之臣在。請陛下莫要讓他們失望。」
天順帝看著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良久。
「你可以退下了,馮總指揮使。」
馮旭默然,躬身告退。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殿外的長廊盡頭。
待馮旭離去,天順帝坐在龍椅上,散去殿內的宮女,忽然開口道:
「國師好大的本事。」
「連人皇留下的天榜,都有辦法瞞混過去。」
聲音迴蕩在空曠的大殿中。
一道身影從殿外緩步走來。
白衣如雪,不染纖塵。
寇子陵負手而行,腳步不疾不徐,像是走在自家的庭院裡。
「陛下謬讚了。」他微微一笑,「一些小手段而已。若連這點手段都沒有,何敢來見陛下?」
「國師究竟想從寡人,亦或是皇室這裡得到什麼?」天順帝開口,語氣相較多日前,有了不少緩和。
寇子陵道:「陛下只要配合就行了,本座欲求之物,與陛下所求、姬氏所求皆不衝突,甚至對姬氏增益良多,也可助陛下坐穩這江山。」
「那國師接下來準備做什麼?」
「當下第一件事,自然是將屬於大炎皇室的人道氣運奪回來。」寇子陵微笑道。
天順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譏諷道:「國師有信心對付我那位老祖宗?」
大炎皇室所匯聚的人道氣運,早在兩百年前就落在了那位老王爺身上,鑄就了其天榜第一的威名。
若能收回這人道氣運,他的那位叔祖姬耀陽,也不會只屈居於天榜第十了。
而相較旁支的一位「老祖宗」,自然是他們皇室一脈的叔祖,更為可靠!
「天時、地利、人和。」寇子陵微笑道,「而今除了人和之外,皆在陛下這邊。不然,本座又如何會選擇陛下?」
迎著天順帝投來的質疑目光,寇子陵漫不經心道:「陛下只需派人去關心老王爺幾句即可,詢問他準備如何迎戰武祖——是以人道氣運加持,還是只憑自身?」
天順帝目光一凝。
……
……
魚吞舟盤膝坐在南華宗名下的一座孤峰上
在渡過雷劫後,他八九玄功的運轉速度居然登上了幾個台階,自愈速度也大為提升。
尋常武者至少需要半月才能重新完成搭建的內天地,他僅僅只花了一日半。
此刻間,內天地中,巒勝昆岳已恢復如初,峰脊如龍脈綿延,山石如玉,靈泉自崖間垂落,松風陣陣。
瀚海滄溟的海面也漲回了舊觀,水色深黑,靜含萬川氣象。
而在這山海之間,又添了一座新景——
水嵐煙霞。
霧氣從海面升起,絲絲縷縷,如煙如紗,飄過山腰,漫過峰頂,在林間繚繞不散。
這便是玄都八景的第三景。
也是魚吞舟剩下半日的功勞。
如今,神山巍峨,萬川有容,煙霞靈動。
三座奇景彼此獨立,又隱隱呼應,以魚吞舟的無極罡氣為樞紐,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循環,又以八九玄功為根基,汲取天地間的八殛之力,壯大自身。
每一座奇景的搭建,都讓他的內天地愈發穩固,日後突破外景時,內外天地交匯,也可顯化相應的異象。
這一點,他現在出手時就有雛形了。
魚吞舟還想更進一步,搭建第四座奇景,可惜內天地的鑄就並非隨心所欲,需要道基作為支撐,也需要體內銘刻足夠的法理來為基。
他如今是神通初期,待突破神通中期和後期,作為道基的道芽仙胚進一步壯大後,應當能支撐他各自立下兩座奇景。
加上現有三道,那就是七道奇景。
大部分神通武者,在內天地的構造中,能支撐得起一兩座奇景就不錯了。
而道途顯化的神異,讓他一開始就著手布下了兩座奇景。
如今渡過一場天劫,他的生命本源和內天地又有增進,這才讓他著手立下第三道奇景。
但按他眼下的推演,等他突破到了神通後期,距離八景宮的八景,還差了一景。
魚吞舟沒有忘記,八景宮深處的八卦爐中,老君留下的那尊【玄都大法師】的道身體內,就是以八景構築的內天地。
八重奇景環列一方,各執一道,各顯一理,看似分立,實則同源,與那具道身的臟器、血肉、竅穴凝結在了一起,共同構成了一座「道宮」內天地。
仿佛整個宇宙周天,都納於一宮之內。
到了最後,甚至還有八景歸一,演化出了一片原始蒼茫,顯露出八景宮的第九奇景——鴻矇混沌。
那才是八景宮真正的根髓:
顯則八景分列,隱則鴻蒙歸一!
「這最後一景,難道要落在八九玄功第三重?」
魚吞舟也罕見地有些犯難。
八九玄功的雷劫跨度有點太大了。
他突破第一重雷劫時,整體實力也就堪堪與半步外景媲美。
而當下的他,神通初期,整體實力堪比外景三層,這才艱難渡過天劫。
他都不敢想,第三重天劫,會是什麼威力!
外景四層?
還是五層?
四層的威能他已經見識過了,玄陽子在顯化的法理領域中,只是一擊就將他重創!
五層……
魚吞舟當即就天劫這個問題,與玄功來源的混天大聖展開了討論。
混天也很是納悶,魚吞舟所渡雷劫,在它看來實在太誇張了。
尤其是一重與一重間的增幅程度。
八九玄功第一篇,主要還是打下基礎,真正本質的蛻變是在第二篇。
它遲疑道:「道友,你確定你的【八九玄功】沒有修煉錯嗎?」
魚吞舟頓時也有些起疑。
混天給他的八九玄功屬於二手轉讓,是猴哥給予幾位結義兄弟的簡化版。
而他修煉的八九玄功,屬於二手轉一手,經由易筋經升華而成。
那次,他的心神直接抵達了玉虛宮的大門前!
雖然最後沒能進去,但歸來後,玄功已成,想來是沒差錯的。
「你這雷劫,確實有些問題,上次你基本是一人渡過,所以沒看出什麼岔子,但這次明顯有問題。」
混天頓了頓,嚴肅道,
「那什麼玄陽子面對的天劫,明顯是按照他的境界來的。同境界中,九重天劫在太古,也只有絕世天下才能渡過,他若不是借了外力,早就身死道消了。」
「可你面臨的天劫,並非按照境界,也不是按照八九玄功的境界,更像是……綜合實力?」
說到這,混天也不由皺起了眉。
天劫往往都是統一標準,按照境界劃分,有人難渡,有人輕易就能渡過,不會因人而異,因為天道無私。
可若劫數按照當下綜合實力來算,那對任何存在來說,都足以危及自身性命!
這讓混天不由想起了另一種「劫數」。
在太古時期,仙神之上的存在,自成一方天地,何處天劫可以劈落這等存在?
但這等存在也並非沒有劫數,只要一日未曾超脫此岸,就擺脫不了命定之劫,各方強者則稱之為……
道災!
道災的存在,往往比渡劫者高出一線,甚至更高。
每渡過一次道災,都不亞於一次涅槃重生。
魚吞舟這劫數,說天劫明顯小了,可說道災又還差些。
委實讓它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魚吞舟運轉八九玄功,內視己身,不滅金光在血肉間流轉,在經過天雷淬鍊後,強度明顯上升了一個台階。
雖然天劫強橫,但對自身的裨益卻也不小。
暫時只能寄希望於自己突破神通後期,鑄就七景後,實力能夠有不小的精進,又或是尋到其他渡過天劫的辦法……
魚吞舟心中暗道。
神通後期應該不難,他在離開龍宮後,就隱隱感知到一股莫名的氣運從虛空中來,滋養著道芽仙胚。
這兩日修行時,感知更為明顯了。
也不知大家都是如此,還是某種特例。
結束了修行,魚吞舟起身,抬頭看向遠方雲海。
那裡的天穹裂開了一道口子。
兩股法相之力碰撞後留下的餘波,將那片天幕撕扯得支離破碎。
雲層翻湧如沸,無盡劍光清冽如水,吞沒一切,恍如一座不滅劍陣,偶爾有血霧瀰漫,卻很快被劍光斬成粉碎。
那裡就是太上劍主燕迴風和血河道法相的戰場。
打到現在已經四日了,雙方仍舊沒有停手!
清崖道人因為關心師兄那邊,只是將他引到了此地,由他閉關恢復,自己則遠遠觀戰去了。
「也不知如今是誰占據優勢……」魚吞舟喃喃道,「血河道的這位果然有幾把刷子,剛入法相,就能和天榜第二的燕迴風打到現在。」
「魚少俠總算修行結束了?」
一道蒼老嗓音出現在他身後。
魚吞舟眨眼,回身拱手道:
「蘇老幫主!」
「魚少俠實在太客氣了,老朽哪敢當得這般大禮。」老乞兒笑嗬嗬,卻是沒有半分客氣的模樣。
「前輩回來,可是戰鬥結束了?」魚吞舟目光不由往天際飄去。
這場法相之爭終於要落下帷幕了?
「早著呢。」蘇老幫主搓了搓手,感慨道,「是老夫不忍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老夫都忍不住想上去抽那廝兩耳刮子,看看老夫的如來神掌能否將他渡化。」
魚吞舟面露愕然,詢問詳情。
在聽聞了蘇老幫主簡單的描述後,魚吞舟眉頭皺起,沉聲道:
「這應該是幽冥血海之力,看來這位也修成了血海真經。」
「哦?」蘇老幫主意外道,「魚少俠知情?」
魚吞舟點頭,沒有隱瞞,將原因都拋給了龍族:「在龍門中,聽聞龍族幕後存在透露過幾句,稱修成了此法,可借血海之力,不死不滅,極其難殺。」
「幽冥血海……這就是仙神之上嗎?」老幫主自言自語,眸光深邃,「難怪如此。」
魚吞舟忍不住問道:「連燕迴風燕宗主,都拿其沒辦法嗎?」
蘇老幫主搖頭道:「燕小子還沒動底牌呢,雙方都在探對方的底,只不過血無崖代表的不僅是自己,更是整個邪魔六道。」
魚吞舟目光一凝,沉聲道:「邪魔六道又要按捺不住了?」
這幾乎是可以預見的,如今血河道新晉一位法相,還是如此難纏,必然會滋生相應野心,不再安於當下,渴求更多,最終禍亂天下!
老幫主沒有回答,他望著高處,雲海翻湧,那道劍光與血霧交織的天裂依舊沒有合攏的跡象。
良久,這位才悠悠道:「這天下法相,有人只是高坐在那,就足以威懾天下;也有人只要安分坐在那,就是眾生之福。」
「魚小子,你覺得老夫是哪一種?」
我看您是街溜子……
這話自是打死不能說的。
魚吞舟豎起大拇指道:「浪蕩天涯,恣意而為,行俠仗義,我輩男兒!」
老幫主嘿然道:「讓你失望了,老夫雖然走南闖北,卻也沒怎麼管東管西,就只是閒來無事,盯著各家法相,防止某些傢伙亂來罷了。」
魚吞舟目露愕然。
在中原各大武道門派中,丐幫也是較為特殊的存在,亦正亦邪,因為魚龍混雜,泥沙俱下,有欺男霸女的敗類,也有真正行俠仗義的豪傑。
而這位蘇老幫主,更是常年雲遊,神龍見首不見尾。
沒想到這位常年行蹤不定、行走江湖的老幫主,竟是為了節制天下法相!
他突然想起前世星爺的蘇乞兒,裡面有過一段對話,意思是丐幫弟子的多少、實力的壯大,不是由丐幫決定的,而是當朝統治者。
天下太平,沒人願意做乞丐。
天下大亂,乞丐遍野。
不等魚吞舟出言,這位老幫主忽然自語道:
「僅僅只是借了幾分血海的力量,就能讓燕小子都束手無策,這就是仙神之上嗎?當真是令我輩忌憚萬分,又心神嚮往……」
「魚小子,好好修行吧,爭取在那些仙神重新飛升前,提高境界,不然到頭來都是一場空。」
飛升?
魚吞舟目露困惑,不該是回歸嗎?
老幫主如今更像是在自言自語,眉眼間竟流露幾分疲態。
「當年小雷音寺那位和老夫談洪流談命運,老夫只覺荒謬,可如今看來,倒也有幾分道理。」
「這世上,有人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著走,為了活命,東奔西跑,身不由己。」
「也有人執意停在原地,不肯走,不願走,最後被洪流吞沒。」
「還有人選擇逆流而上,以雙臂橫攔,生生攔住洪流的腳步。」
他回過頭,淡淡道:「陸懷清那小子,想做第三種人,卻最終還是淪為了第二種結局。」
魚吞舟心頭微震。
這位卻是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這一代年輕人中,除了那三個小傢伙外,又被陸懷清找出了你這麼個有趣的小子,老夫很是期待你能折騰出些什麼。」
「今日見你,是心血來潮,想送你點什麼,也算是你我前後三次相逢的緣法。」
魚吞舟下意識張開手。
一枚黑漆漆的丹丸落入他的手中,卻是清香撲鼻。
「這是老夫探索一座上古洞天所得,叫什麼倒是忘了,但卻是用來保命的,危急關頭可救你一命,收好吧,希望你能武有所成,日後安定一方。」
老幫主擺擺手,徑直踏步入虛空,
「最後給你小子一個忠告,這天下要亂了,先明哲保身,再圖謀救濟蒼生。」
「走嘍!」
望著這位消失的虛空處,魚吞舟握緊手中丹藥,一時間有些失神。
什麼時候,還有這等好事了,保命的丹藥隨便送?
魚吞舟深深吸氣,吐出體內濁氣。
按照陸師的預言,天順三年,大炎將亡!
如今天下即將大亂,外有海外遺族覬覦,內有世家割據稱雄,道門祖庭疑似暗藏鬼蜮,又逢邪魔六道實力陡增,幕後疑似有太古神佛落子……
這偌大天下間,自己又該站在何處?
這容納了億萬蒼生的天下,又是否能容得下自己?
魚吞舟轉身下山。
他要去看看這天下亂象,人間沉浮。
倘若有一天,這天下真的就容不下自己……
那他所立之地,才是人間。
逆則無極,天地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