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
那不是風聲。
那是牛筋弓弦炸開的爆鳴。
忠恕堂四周掛著名人字畫的牆壁,毫無徵兆地裂開。
並沒有什麼機關翻轉的慢動作,那是幾百張吃人的嘴,一齊吐出黑色的信子。
全是泛著藍光的淬毒弩箭!
「殿下!趴下!!」
李景隆這一嗓子喊破了音。
他在北疆聽過這動靜,這是邊軍守城用的大黃弩!
這玩意兒能把馬射穿,現在在這個封閉的大廳里,就是絞肉機!
「咻咻咻——!!」
弩箭如雨,伴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封死朱允熥前後左右所有的退路。
此時,沒什麼「時間拉長」,只有死神貼臉。
布政使陳迪連滾帶爬鑽進桌子底,半塊觀音土卡在嗓子眼,眼珠子瞪得要裂開。
死!
只要這個瘋皇孫死了,他們這群人哪怕吃了屎,也還能活!
「哈哈哈哈!」
孔公鑒臉上的肌肉擰成一團,死死盯著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這是墨家千機扣!箭頭上全是鶴頂紅!」
「神仙也救不了你!給我死!!」
幾百支弩箭,造價百萬兩的機關,只為殺一人。
常升目眥欲裂,想撲過去擋刀,根本來不及!
完了?
大明皇太孫,今天要折在這骯髒的聖人府?
然而。
朱允熥沒躲。
面對這鋪天蓋地的死局,他只是輕蔑地扯了扯嘴角。
那神情,恍若當年烏江邊,看著漢軍螻蟻的西楚霸王。
「就這?」
兩字吐出。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快要震碎在場所有人的耳膜。
沒人看清他是怎麼拔刀的。
眾人只看見一道黑色的半月形殘影,硬生生撞進那密集的箭雨中。
不是格擋。
是劈!
是砸!
是不講道理的蠻力!
「叮噹——!!」
火星炸裂。
那些足以洞穿三層重甲的精鋼弩箭,一碰到雁翎刀,便如枯枝撞上鐵錘。
崩碎!
炸飛!
「滾!!」
一聲暴喝。
朱允熥手腕一翻,刀身如盾,最後一波射來的十幾支弩箭,竟被他直接拍回去!
「咄咄咄!!」
弩箭倒卷,狠辣地釘在孔公鑒身後的金絲楠木柱子上,入木三分,箭尾瘋狂震顫。
有一支,擦著孔公鑒的頭皮飛過,削斷他頭頂那根白玉簪子。
「啪嗒。」
玉簪落地,碎成幾瓣。
孔公鑒披頭散髮,整個人釘在太師椅上,剛才的狂笑還掛在臉上,卻比哭還難看。
全場鴉雀無聲。
只有一隻斷箭插在按察副使張得水的大腿上,這貨正捂著嘴,疼得不敢出聲,在地上扭動抽搐。
朱允熥慢慢收刀。
刀鋒甚至沒有卷刃。
他隨手拍了拍肩甲上的一點鐵屑,那姿態,像是在拍掉一隻煩人的蒼蠅。
「孔大公子。」
「這就是你要教孤的規矩?」
「你……你別過來……」
孔公鑒那點世家氣度徹底崩了。
他手腳並用,拼命往椅子後面縮。
「我是衍聖公府長子……我有免死鐵券……我是讀書人的種子……」
「啪!!」
朱允熥一巴掌扇過去。
沒有什麼廢話。
「噗!」
孔公鑒連人帶椅子直接飛出去,半邊臉立時腫成豬頭,滿嘴碎牙混著血水噴一地。
「讀書人的種子?」
朱允熥走過去,一腳踩在他胸口。
「咔嚓。」
肋骨應聲而斷。
「啊!!!」孔公鑒疼得白眼直翻。
「剛才那些弩箭,每一根造價十兩銀子吧?」
朱允熥指著牆上的機關孔。
「這一面牆,得吸乾多少百姓的血?得剝多少張皮?得讓多少個趙鐵柱賣兒賣女?」
腳下發力,碾動。
「拿人命換機關,現在你跟孤談種子?」
「孤看你是想絕了這天下的種!!」
暴喝如雷。
底下的官員們嚇得把頭埋進褲襠,大氣都不敢喘。
太狠了。
這皇孫比剝皮實草的洪武爺還狠!
這是直接上腳踩啊!
「殿下……」
常升提著刀湊上來,看一眼地上的爛肉:「還沒死透,要不俺補一刀?」
「不急。」
朱允熥鬆開腳,看著抽搐的孔公鑒,冷笑。
「讓他這麼死,太便宜了。」
「孤說過,要把他和那個煉藥的道士一起扔進鼎里,煉個長生。」
他轉身,看向那群瑟瑟發抖的官員。
「各位大人,戲看夠了嗎?」
聲音很輕。
「要是沒看夠,孤這裡還有把刀,可以借給你們,去給這位孔大公子松松皮。」
眾官員渾身一激靈。
松皮?
這是要納投名狀!
布政使陳迪這會兒也不裝死了,顫巍巍爬起來。
「殿……殿下……」
陳迪咽了口唾沫:「這……這畢竟是聖人之後,若是做得太絕,天下讀書人會鬧事啊……」
「鬧事?」
朱允熥笑了,笑得殘忍。
「今晚曲阜城,除了孤的人,誰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把你們都殺了,一把火燒了這忠恕堂。」
「明天就說,孔家煉丹走水,把自己全家燒死了。」
朱允熥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你們說,這故事好聽嗎?」
「嘶——」
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滅口!
這是要屠盡滿門,連他們這幫大員一起填坑!
「瘋了……你瘋了……」青州知府馬飛興癱坐在地:「你是皇孫……怎麼能幹出這種事……」
「孤是皇孫,也是霸王。」
「常升!李景隆!」
「在!!」
「關門!!」
「一個不留!!」
「得令!!!」
「咣當!」
厚重的楠木大門被合上,門栓落下,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這裡徹底成了個死罐子。
絕望瀰漫,官員們哭爹喊娘,有人開始瘋狂往嘴裡塞土,想求一條活路。
就在這時。
「啾——!!!」
一聲尖銳的嘯叫穿透風雪,刺進每個人的耳膜。
「砰!!」
頭頂夜空爆開一團紅光,映紅窗紙。
信號!
原本癱軟如死狗的孔公鑒,身子霍然一僵。
「哈哈……咳咳……哈哈哈哈!!」
孔公鑒一邊吐血一邊狂笑。
「來了……終於來了!!」
「朱允熥!你殺不了我!!」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指著窗外紅光,聲音嘶啞而瘋狂。
「那是山東都司的穿雲箭!!」
「那是兗州大營的三萬精銳!!」
「救兵到了!!」
此話一出,原本閉目等死的官員們,好比溺水的人抓住稻草。
「衛所兵到了?」
「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陳迪渾身發抖,霍地竄起來,指著朱允熥,剛才那副奴才樣蕩然無存。
「朱允熥!你完了!!」
陳迪咬牙切齒:「你只有幾百人!外頭是三萬大軍!就算你是霸王轉世,你能打一萬個嗎?」
「大軍一到,我就說是你謀反!是你屠殺孔家!」
「皇上也保不住你!!」
局勢頃刻逆轉。
李景隆神色突變。
三萬大軍……在這狹窄城內,幾百騎兵就是瓮中之鱉!
「殿下……」
李景隆湊過來,聲音發顫:「真把兵調來了……要不撤吧?挾持孔公鑒當人質殺出去?」
撤?
朱允熥看著窗外那一明一滅的紅光,又看了看那些重新趾高氣昂的官員。
「為什麼要撤?」
「孤等這支穿雲箭,可是等了一晚上了。」
他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
冷風灌入。
夜空中,紅色的煙花還在綻放,透著一種詭異的血腥氣。
「孔大公子。」
朱允熥沒回頭,開口道。
「你猜,來的這支兵,到底是來救你的,還是來給你送葬的?」
孔公鑒一愣,心裡湧起一陣極度不祥的預感。
「你……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朱允熥轉身,重瞳里倒映著漫天紅光。
「孤只是想讓你明白,這大明朝的天,早就變了。」
「今晚,這曲阜城,只許進,不許出。」
「不管是人,是鬼,還是這漫天神佛。」
「只要進了這個局……」
朱允熥豎起手指,放在嘴邊。
「噓。」
「聽,你的喪鐘,響了。」
話音未落。
遠處,除了穿雲箭的嘯叫,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宛如悶雷滾過大地。
那是……火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