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內城北,曹變蛟部駐地。
與其他高級軍將住在官紳府宅內不同,曹變蛟沒有碰那些官紳的府宅,雖然那些府宅的主人已經死在了湖州兵亂當晚,但從根本意識上,他認為這些宅子都屬於周衍,
即便周衍有令軍將可於駐地「擇宅為署」,但曹變蛟不想「浪蕩」了,想守一次規矩,看看周衍如何對待自己,然後,自己再根據周衍對待自己的態度,決定自己是否以援剿總兵或團練總兵的身份留在大同。
實際上,
他心裡十分清楚,吳甡離開之後,洪承疇就不是一個好的靠山。
崇禎八年的六月剿賊計劃,就是一步臭到不能再臭的棋,或者說,就是謀殺,如果他們當時還在山西,跟隨吳甡作戰,那吳甡離開時,他們也會被打包送給孫傳庭,
而有曹文詔和曹變蛟的山西,肯定不會歷經那麼多變化。
屆時,
曹文詔為總兵官,猛如虎為副總兵官,曹變蛟為援剿總兵,曹鼎蛟為副將,又有猛如虎、劉光祚、鳳蒲城等參將,依靠山西之地,
再加上周衍現在的家底,未必不能在短時間內節制山河四省。
當然,那只是存在夢中的可能,但現在曹變蛟想重新選擇靠山,並無比決絕,因為離開時,他一點臉面都沒留給洪承疇,就是他的態度。
「協台大人,薊遼前線副總兵祖寬請見。」
曹變蛟在看曹文詔留下的注釋兵書,曹鼎蛟在整理探騎送回來的地圖,整理之後,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浙江地形圖,
軍帳外響起衛兵的聲音,曹鼎蛟沒有受到影響,仍在全神貫注繪製地形圖,曹變蛟放下兵書,心中不禁疑惑,自己與祖寬並無交集,他來找自己有什麼事?
「請。」
話音落下,
曹變蛟站起身,親自打開帳簾,出帳等候祖寬。
祖寬只帶了一個親兵,走進軍營後,卸下隨身兵器,來到曹變蛟面前微笑揖禮:
「久聞曹氏名門,人常道:真龍當世,雙蛟做將,威名震動,諸賊滌盪,今兄貿然請見,還望變蛟勿怪。」
曹變蛟躬身回禮:「祖兄縱橫內外,功高名震遠非蛟所能相提並論,兄長今日來此,乃是增廣曹氏臉面,哪有怪罪之說,快快請進。」
二人照本宣科的完成「官方客套」之後,祖寬笑著踏進營帳,第一眼就看到曹鼎蛟在繪製地圖,當即後退一步,對曹變蛟說道:
「鼎蛟將軍在製圖,不可攪擾,你我二人就在帳外十步敘話如何?」
「如此也好。」
曹變蛟讓人擺好桌案,上一壺黃酒,兩種點心,兩種水果,二人相對而坐。
曹變蛟先給祖寬到了一杯黃酒,隨後自己滿上一杯,滿飲之後,放下酒杯,嘴裡咂摸著黃酒的滋味,不由得滿心暢快,感慨道:
「如今,我竟也在駐軍聽令之時,享用到了美酒佳肴。」
祖寬道:「周將軍對帳中部將,從不吝嗇。」
曹變蛟笑了笑,不接這話,兩個將軍,雖然都讀過書,熟悉兵法,粗通史書,但始終不能像文臣那般話中藏話,轉彎抹角,還是直來直去,更加爽快,特別二人都是關寧軍主將,就算穿著文生直身道袍,手中拿著羽扇,骨子裡仍是傲慢和殘暴。
二人再次滿飲後,
曹變蛟言道:「兄長此來,不是為了在我這裡喝杯酒水吧?」
祖寬也不藏著掖著:「愚兄此來,卻有一事。」
曹變蛟當即開口:「若兄長是為了李自成入河南之事,可免開尊口,弟在周衍大人帳下聽用,不願多生事端。」
祖寬笑著搖頭:「逆賊之事,自有天家處置,愚兄此來,只為一事。」
不等曹變蛟接話詢問,祖寬直接說道:
「日前愚兄得知萬全都司駐大青山城千戶官張獵鹿,率軍同外喀爾喀三大部之一札薩克圖汗部小王子冰圖阿海去了漠北,是今夏定的軍略。」
那又怎樣?
曹變蛟不解,那時,周衍是萬全都司軍事主官,職責就是防範蒙古,還有軍事調度權,對外喀爾喀定下軍略,不是很正常的事嘛。
只是,大青山城是怎麼回事,萬全都司有大青山城這個衛所編制嗎?
曹變蛟想了又想,還是想不通祖寬是什麼意思:
「兄長,不妨明言。」
祖寬也是服了,自己都這麼說了,曹變蛟還不理解其中深意,但有些話要是直接挑明,意義就不同了。
他在仔細斟酌之後,開口道:
「與其陷於中原,不如效行盧象升事。」
盧象升... ...什麼事?
曹變蛟聽不明白祖寬到底想說什麼,也不想跟他打啞謎了,直截了當道:「恕弟愚鈍,實不明兄長所言真意,還望兄長說的淺顯些,若其中涉事,愚弟自當承擔。」
曹變蛟是個傲慢的人,但也是個簡單的人,聽不懂就是聽不懂,但又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就只能直接問了,擔責任這種話,就像問早安一樣隨意就說了出來。
祖寬心裡罵娘,這等人要是沒有曹氏一門為根基,有曹文詔托舉,這輩子頂多憑能力混個千戶官,因為再高就要涉及官場那些事了,而以曹變蛟這政治智商,恐怕被人賣了還在替人家數錢。
他打下的那些戰功,肯定不會被吞,因為都是給人家打的。
祖寬深深吸了口氣,喝下一杯酒,帶著隱隱怒氣道:
「你可以向周衍... ...向周衍大人請命出兵漠北,遠離中原戰事,跟盧象升一樣,在薊遼前線對峙建奴,不受中原戰事拖累,以免落得個死於非命的下場。」
「周衍是大同鎮鎮守總兵官,你是大同鎮援剿總兵官,本就受他節制調度,奉命也符規制,此言,可明了?」
曹變蛟神情愕然的望著祖寬,好一會兒才忙不迭點頭:
「明了,明了... ...」
「啊,不... ...」
「兄長請受愚弟一拜。」
曹變蛟起身恭恭敬敬給祖寬深深揖禮。
祖寬心裡有些氣惱,也不回禮,就坐在那裡坦然受之。
曹變蛟現在也算豁然開朗了,中原剿賊的泥潭,誰碰誰倒霉,不僅要打仗,還要跟那些官老爺,那些上官耍心思,甚至比戰場更兇險,他實在是累了。
如今祖寬給他指了條明路,自然感激不盡。
「愚弟有一問,不知兄長可解惑?」
「嗯。」
「此等好去處,為何指點愚弟?」
「因為,中原不能有兩支關寧鐵騎。」
曹變蛟萬沒想到祖寬給自己指明路的理由,竟然是因為自己礙了他的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