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感知轉向那隻布袋子,繞著它轉了一圈,然後開始動作。
祂沒有用觸碰的方式,或者祂似乎也沒有「觸碰」這個概念。
有什麼繞過去包住了布袋子的每一處裂紋,像是在梳理一張被揉皺的紙。
過了沒多久,袋子表面的裂口開始緩慢收攏。
那些翹起的布料緩緩彌合,袋口的繩索自己收緊打了一個結。
雖然還是顯得有些舊,但至少不再破了。
不僅如此,隨著袋子重新修好。
【死亡】一把薅起了旁邊還在瞎轉悠的呆子劍、以及那個被抽暈過去的銀色十字架。
順帶著,周圍的空間產生了扭動,從遠處向內收縮。
把地上一大片璀璨的法寶,全給一股腦塞進了這個小小的袋子裡。
【我把這個世界裡還在孕育的東西,都放進這個袋子了。】
【讓它們慢慢地蘊養著,會逐漸恢復的。】
【死亡】說。
【另外,這小傢伙好像還保留了一些,夢中生物的意識。】
【這個就不是我的專業了,你去找那個造夢的罪魁禍首吧!】
然後,小黑泥沒有被丟進去, 它依舊癱在任逸旁邊。
任逸張了張嘴,還想問點什麼。
懸掛在虛空中的聯盟銀色基站,瞬間啟動。
但基站忽然在他腳邊彈了起來,銀色的表面開始迅速流轉著流光。
任逸感覺到一股力道從四面八方向他聚攏過來,傳送流程已經啟動了。
「等……」
【死亡】把最後一塊意義砸進他腦子裡,帶著一種迫不及待要把他送走的急切。
【少年,我相信你。】
「我不……」
轟隆!
任逸還沒來得及反駁,眼前的光猛地亮了起來,周圍的空間開始摺疊、位移、重新排列。
那隻布袋子被精準地卷進了他的身體裡,基站外殼的銀光覆蓋了他全部的視野。
最後映入他殘餘感知的,是一片被凝固的星空。
那顆熄了火的恆星還安安靜靜地掛在遠處,像一顆不再跳動的心臟。
傳送啟動。
光芒吞沒了一切。
……
任逸從一面鏡子裡跌了出來。
鏡面那種光滑、微涼、帶著一點虛幻的觸感消失。
他感覺身上的某層東西,一種存在了很久、久到他幾乎已經習慣了它的重量的壓制力,正在像潮水一樣迅速退去。
他愣了一下,隨後意識到了什麼。
全身的感知在一瞬間舒展開來,像一根被壓扁的彈簧猛地彈回了原狀。
他花了一息時間享受這種久違的自由,然後把身體重新捏成了人形。
這個過程他已經做得很熟練了。
白雲狀的軀體收縮、凝固、拉長、變色,關節一節一節地長出來,五官一個一個地歸位。
雙腳落在瓷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踉蹌了半步才站穩。
他回頭,背後是一面巨大的鏡子和洗手台。
水龍頭還在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瓷面上,發出細小的「嗒嗒」聲。
鏡子中映出一個黑頭髮、白皮膚的年輕面容。
這就是他進入這個世界的地方。
任逸盯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看了兩秒。
聯盟的時間過去了多久了?
他試著連接詭網,熟悉的感知接口在他意識邊緣浮現出來。
連接的瞬間,他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的眩暈感。
那種你已經很久沒刷手機、忽然打開社交軟體時,信息流洶湧而來的衝擊。
任逸有一種錯覺,感覺自己似乎在一步步復建。
好吧,這就是離開網絡太久的壞處嗎?
他花了幾息讓那股感覺平復下去,掃了一眼時間,聯盟只過了七天。
他離開的時候是周一早晨,現在是一周後的周一下午。
考了這麼久的試,甚至不耽誤上課。
就在這時,一陣輕柔的音樂聲從走廊里傳來。
鈴聲本身不刺激,甚至音樂稱得上溫柔,但任逸就是一個激靈。
因為,這是下課鈴!
任逸猛地意識到不好。
自己剛開始進入世界的地方是在學校……的廁所里!
外面傳來腳步聲和說笑聲,腳步聲越來越近。
任逸一把抓起旁邊那團還在打哈欠的小黑泥,不由分說地把它塞進外套內側的夾層里。
它現在的形態,很明顯不太適合出現在聯盟的日常環境下。
小黑泥在他胸口的位置鼓了一大塊,它似乎對這個安排不太滿意,在他的外套裡面蠕動了一下。
任逸捂著胸口把它按下去。
「別動。」任逸低聲說了一句,然後推開洗手間的門沖了出去。
身後好像響起一陣喧嚷。
所以說,這到底是男廁所還是女廁所來著?
任逸並不想知道。
任逸拐了個彎,衝進了走廊盡頭的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一張嶄新的堆滿文件的辦公桌,兩把椅子,窗台上擺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
張老師正坐在桌子後面,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搪瓷杯,看到任逸衝進來的時候眉毛挑了一下。
「回來了?」張老師放下杯子,微笑著站了起來。
「考得怎麼樣?」
「還不錯。」任逸回答道。
張老師正準備追問「還不錯是多不錯」,任逸已經把手伸進了外套內側,掏出了一個銀色球體。
張老師端著杯子的手懸在半空中,整個人定住了。
她盯著那枚銀色球體看了足足三秒鐘,然後把杯子慢慢放回桌上。
她衣服上的那些眼睛「呼啦」地一下聚攏到了胸前,一眨不眨地盯著任逸。
「你……」她的聲音飄忽了半拍,「這是基站?」
「嗯。」
「基站不應該能回來。你的權限應該不可能把這個東西帶回來。」
「理論上它應該留在那個世界裡,作為……作為錨點。」
「你把它帶回來了,那個世界不就……」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快到後半句已經有點含糊不清了。
「老師。」任逸打斷她,「那個,這次考試出了點意外。」
「我們不用擔心那個世界失聯了。」
張老師愣了一下。
「因為,那個世界被我搞沒了。」
……
任逸跟張老師確認了一下考完了確認成績了,就沒自己的事兒之後。
他丟下一句「具體情況您看基站記錄,我要先回去歇會兒」,就溜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里只剩下張老師一個人。
她坐在椅子上,盯著桌面上那枚基站,維持著剛才那個姿勢大概十息。
然後,她的眼前,一道半透明的面板彈了出來,在空氣中投射出密密麻麻的數據流。
她身上那件白色襯衫的領口處,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了一排細小的、密密麻麻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東西。
所有眼睛都在朝同一個方向看,基站面板上那三行整整齊齊的「100%」。
她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搭在基站邊緣,抬頭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我去!」
張老師完全沒在意自己嘴裡蹦出了個什麼詞兒。
「老娘這是……教出了個什麼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