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小周故意從他身邊經過,聽見他說了一句「照片收到了」,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看見小周,他笑了笑,說「家裡的事」,然後轉身進了倉庫。
小周沒多問,但把這事記下了。
接下來幾天,他開始留意老王的作息。
每天早上五點到,然後做完飯,然後在倉庫待到十點開始幫忙做中午的飯。
下午沒事的時候,他喜歡在大院裡溜達,有時候在花壇邊坐著,有時候在車棚里站著,有時候在辦公樓後面的那條小路上走來走去。
那條小路,正好能看見林惟民辦公室的窗戶。
小周沒驚動他,只是把觀察到的情況記在一個小本子上,每天晚上回去整理。
本子上的字寫得很小,一筆一划,規規矩矩,像他這個人一樣。
一周之後,他覺得該跟林惟民匯報了。
那天傍晚,林惟民在辦公室看文件。
小周敲了敲門,進去之後把門帶上了。
「書記,查到了。」
林惟民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食堂的老王。
他用手機拍過您的窗戶,角度和育良書記說的一樣。
我已經查過他的手機號碼,沒有實名登記,但基站記錄顯示,他最近三個月跟一個外省的號碼聯繫頻繁,平均兩三天一次。
那個號碼的歸屬地是廣東深圳,但機主信息查不到。」
林惟民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小周又說。
「還有一件事。
老王每天下午沒事的時候,喜歡在大院裡溜達。
他經常去的地方,是辦公樓後面的那條小路。
那條路能看見您的窗戶。」
林惟民沉默了一下。
「他拍我的窗戶幹什麼?」
小周搖了搖頭。
「還沒查到。我怕打草驚蛇,沒敢繼續追。
但我覺得,這件事不簡單。
一個食堂做飯的,為什麼要偷拍省委書記的辦公室?
拍完之後發給誰?
目的是什麼?」
林惟民沒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小周。
窗外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把院子裡的雪照得一片昏黃。
過了很久他轉過身。
「小周,你再去查一件事。」
小周等著。
「食堂的飯菜。」
小周愣了一下。
林惟民看著他。
「他在食堂幹了二十年,是大廚。
如果他有什麼想法,不需要多複雜,在菜里動點手腳就行。你讓人去查悄悄查。
不要驚動任何人。」
小周的臉色變了。
「書記,您是說……」
林惟民沒讓他說下去。
「去查。」
小周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小周找了省疾控中心的一個老朋友。
他沒說這是誰的意思,只說有個私事需要幫忙。
朋友沒多問,答應了下來。
中午吃飯的時候,小周從食堂打了一份飯菜,裝進保鮮袋裡,下午就送到了疾控中心。
結果出來得很快。
沒到傍晚,朋友打來電話。
「周處長,你送的那個樣本,我們做了檢測。
農藥殘留、重金屬、微生物指標,全部正常。
飯菜沒問題,你放心。」
小周握著電話,沉默了一下。
「全部正常?」
「全部正常。
比市面上很多餐館都乾淨。
你這個食堂,管得不錯。」
小周掛了電話,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飯菜沒問題。
那老王到底在圖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那個空蕩蕩的院子。
雪還沒化完,地上濕漉漉的,泛著光。
遠處的食堂門口,老王正蹲在台階上抽菸,煙霧從嘴裡噴出來,在冷風裡散得很快。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前,拿起那個小本子,翻到記著老王信息的那一頁,又看了一遍。
當天晚上,他又去找了林惟民。
「書記,飯菜沒問題。
檢測過了,全部正常。」
林惟民點了點頭。
小周又說。
「但老王的事,我覺得還得查。
他拍您的窗戶,跟外省的人聯繫,肯定有原因。
飯菜沒問題,不代表他沒問題。
也許他還沒動手,也許他根本不是衝著飯菜來的。」
林惟民看著他。
「書記,我想繼續查。
查他那個外省的號碼,查他都跟誰聯繫,查他到底想幹什麼。」
「查。」
「但要小心。
不要聲張,不要驚動他。
查到了,先告訴我。」
小周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林惟民叫住他。「小周。」
小周停下來回過頭。
「你自己也要小心。
這個人能在食堂干二十年,不聲不響,不簡單。」
小周站在門口,看著林惟民。
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他走得很快,腦子裡全是老王蹲在台階上抽菸的樣子,煙霧在冷風裡散開,一縷一縷的,抓不住。
他想起那通電話里那句「照片收到了」,想起老王每天下午在那條小路上溜達,想起食堂後面那間永遠關著門的倉庫。
他加快腳步,往樓下走。
外面的風很冷,灌進領口裡,涼颼颼的。
他裹緊大衣,快步穿過院子,走到停車場。
上車之後,他沒有馬上發動,坐在黑暗裡,把今天的事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然後他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按了下去。
「喂,老同學,有個事想請你幫忙。
幫我查一個手機號碼,外省的。
對,機主信息查不到,我想知道它最近三個月跟誰聯繫過。對,越細越好。
拜託了。」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車子。
車燈照亮前面的路,雪在光里泛著冷冷的白。
他慢慢開出大院,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那扇還亮著燈的窗戶。
那盞燈還亮著。
常委會擴大會議定在正月十八。
年前的暗訪報告、春節期間的輿情匯總、各廳局報上來的年度計劃,厚厚一摞,提前三天就送到了每位常委的案頭。
林惟民把那些材料翻了兩遍,有些地方用鉛筆畫了線,有些地方打了問號。
畫線的地方是去年沒辦透的,打問號的地方是今年要想辦法的。
老王的事,他沒寫進任何材料里,但一直擱在心裡。
小周的調查在暗中推進。
老王的手機號碼通話記錄調出來了,那個外省號碼的機主信息也查到了——是一家註冊在深圳的諮詢公司,經營範圍寫著「市場調查、信息諮詢、公共關係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