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四十七分，發改委大樓十六層，方敬修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桌上攤著三份文件，電腦屏幕上開著十幾個窗口，每一份都是剛出差帶回來的新項目資料。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夾著一根煙，煙霧裊裊上升，在檯燈的光束里打著旋兒。
眉心擰成一個川字。
這個項目，麻煩。
不是技術上的麻煩，技術問題總有解法。
是人上的麻煩。
三省一市，各自為政，各自有各自的利益，各自有各自的後台。
要建一個跨區域的能源數據共享平台，理論上誰都支持，實際操作起來，誰都不想把自己手裡的數據交出去。
州省的數據，是他們工信廳的政績。
江省的數據，是他們能源局的臉面。
滬市的數據，是他們發改委的寶貝疙瘩。
交出來？
憑什麼？
方敬修把煙按滅，重新看向屏幕。
他正在做的是一個利益置換模型，不是讓他們白交數據，是讓他們看到交數據之後能得到什麼。
江省想要什麼？
州省缺什麼？
滬市最頭疼的是什麼？
把這些痛點列出來，一個一個對，找到那個最大的公約數。
他拿起筆，在便簽紙上快速列著，
三個訴求，可以互相置換。
江省把數據交出來，他幫江省爭取試點。
州省把數據交出來，他幫州省協調示範區。
滬市把數據交出來，數據本身就能支撐他們的交易中心建設。
這是一個三贏的方案。
但問題在於，誰先交？
誰先交，誰就輸了談判的主動權。
方敬修揉了揉眉心。
這就是最難的地方，不是找不到解，是沒人願意邁第一步。
他點了第二根煙，開始想第二步。
也許，可以引入一個外部變量。
比如
敲門聲響起。
方敬修沒抬頭，眼睛還盯著屏幕上的數據模型。
「進。」
門開了，有人走進來。
他繼續看著屏幕，腦子裡還在轉那個模型。
外部變量……誰來當這個外部變量？
部里的領導？
不行，太生硬。
某個央企？
他們有自己的利益訴求，不會白幫忙。
「咳咳。」
兩聲輕咳。
方敬修的手頓了一下。
這咳嗽聲，怎麼這麼熟悉？
「方司長，」一個故意壓低的、帶著幾分官腔的聲音響起，「還在上班呢？」
他抬起頭。
陳諾站在門口。
她穿著廣電的工作服，深藍色西裝套裙，白襯衫，頭髮規規矩矩地盤在腦後。
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站在他辦公室門口，正努力憋著笑，試圖維持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
方敬修的表情，瞬間不一樣了。
那雙剛才還盯著數據模型、擰著眉頭的眼睛，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一樣。
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朝她走過去。
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他身上是熨得一絲不苟的白襯衫，領口鬆開了一顆紐扣，喉結下方有一道極淡的痕跡。
是昨晚陳諾咬的。
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勾勒出他的輪廓。肩寬腰窄，襯衫束進西褲里，整個人修長而挺拔。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深邃，此刻正帶著笑意看她。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低頭。
「陳科長，」他慢悠悠地說，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調侃，「大駕光臨，怎麼不叫小弟去接您？」
陳諾憋著笑，努力維持那副「領導視察」的表情。
「今天審查部來發改委審查，」她一本正經地說，「我作為審查科新任科長，當然要親自來看看方司長的工作態度。」
方敬修挑眉，配合著她演戲。
「哦？審查什麼？」
「審查……」陳諾故意拖長聲音，「方敬修司長的工作積極向上嗎？」
方敬修忍著笑，點了點頭。
「那陳科長審查結果如何？」
陳諾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落到襯衫上，從襯衫落到西褲，然後慢悠悠地收回來。
「嗯，」她點點頭，「態度是積極向上。」
方敬修剛要說話。
她補了一句：
「但不知道唧唧向不向上。」
方敬修愣住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他那張見慣了大場面的臉，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茫然。
他憋不住笑。
他偏過頭，看向窗外，肩膀微微抖著。
努力壓制那快要繃不住的嘴角。
陳諾站在那裡，看著他那副樣子，得意洋洋。
「方司長，」她故意問，「您笑什麼？」
方敬修轉回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笑意，有驚訝，有寵溺，還有一絲……
「陳諾，」他壓低聲音，「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膽了？」
陳諾歪著頭，一臉無辜。
「我怎麼了？我說的是工作積極度啊，方司長在想什麼？」
小姑娘，真的長大了。
懂反他一將了。
「長本事了，陳科長。」
「今天我升職，來獎勵你。」
「什麼獎勵？」
陳諾晃著那五根手指：「獎勵今晚隨便你選怎麼玩五次。」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懷裡一帶。
陳諾沒防備，整個人撞進他懷裡。
他低頭，在她耳邊說：
「先欠著。」
陳諾愣住了。
方敬修鬆開她，轉身走回辦公桌前。
「我還有工作。」他指了指電腦屏幕，「這個項目，今晚得理出個頭緒。」
陳諾跟過去，站在他旁邊，看向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複雜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備註。
「能源數據共享平台？」她念出聲。
「嗯。」方敬修坐下，揉了揉眉心，「三省一市，誰也不肯先交數據。卡在這兒了。」
陳諾看著那些數據，忽然問：
「修哥，你怎麼跟我們組的後台溝通的？」
方敬修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寵溺。
「我直接跟他們說啊。」
陳諾等著他繼續。
方敬修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
「我說陳科長可是我老婆。難道他們還能為難方司長老婆不成？」
陳諾愣了一下。
然後臉騰地紅了。
「方敬修！你正經點！」
方敬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把她拉近一點。
「我想你學的不是這些。」他說，「我想你學跟那些關係戶周旋，想你學怎麼管理，想你學會在這個圈子裡生存的本事。」
他頓了頓。
「但是……」
他伸手，捧住她的臉。
那雙眼睛看著她。
「我更想你是在公平的環境裡，去學怎麼管理，怎麼周旋，怎麼生存。」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
「那五個人，有背景。他們的爸爸、媽媽、舅舅，能在他們被欺負的時候站出來。能在他們受委屈的時候，打個電話就解決問題。」
他看著她。
「我們陳科長呢？」
陳諾沒有說話。
方敬修的嘴角彎起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我們陳科長，」他說，「也要有背景才行。」
【彩蛋】
方敬修的唧唧不僅向上，
還會轉彎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