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沉沉地壓著,天色暗得像是要入夜。
大大小小的墳包擠在一塊兒,有的高有的矮,橫七豎八沒什麼章法。
墓碑大多裂了縫,字跡早就看不清,有些乾脆被藤蔓纏得嚴嚴實實,像是給裹了一層綠殼。
風一吹,草葉子窸窸窣窣響,聽得人心裡發毛。
墓地邊緣站著十幾個人,一個個盯著眼前的景象,臉上掛著猶豫。
「師兄,那邊全是墳……要不咱們別進去了吧?」
為首那人沒接話,眼睛直直盯著不遠處一座墳頭。
那墳上長著一株草,通體泛紅,葉片邊緣像是染了血——正是血陽草。
「看見沒?那是血陽草!」
他咽了口唾沫,
「只要把它煉化了,我就能摸到丹勁的門檻。」
話說到這份上,沒人再勸。
十幾個人硬著頭皮走進墳地。
那師兄走到墳前,伸手摘下血陽草,揣進懷裡。
什麼事都沒發生。
他們愣了愣,隨即膽子就大了。
「斷龍天芝!」
「金烏果!」
「乾元花……」
驚呼聲此起彼伏。
十幾個人撒開腿,瘋了一樣地摘,生怕慢一步被人搶了。
林方三人就蹲在不遠處一片矮樹叢後,靜靜看著這一幕。
柳念亭急了,壓低聲音催:
「姐夫,咱們還等什麼?好東西都快讓他們薅光了!」
她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搶在那幫人前頭把東西收了。
林方蹲在矮樹叢後,眉心忽然一跳。
他放出神識往四周探了一圈,臉色刷地變了。
「走。」
他壓低聲音,一手一個拽起柳念亭和楚烈,
「快走,有妖獸過來了,不止一頭,還都不弱。」
兩人來不及多問,跟著他貓著腰往後撤,借著墳包和霧氣遮掩,一路退到遠處一棵巨樹後頭,攀了上去。
那十幾個人還在墳地里瘋搶靈藥,絲毫沒察覺危險正在逼近。
「嗰!」
一聲尖銳的鳴叫劃破霧氣,從天上壓下來。
幾個人終於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一隻巨鳥從霧裡俯衝而出,雙翼展開足有二十多米,羽毛五彩斑斕,在昏沉的光線里閃著詭異的光。
它收攏翅膀,利爪如鉤,猛地探下來!
兩個人甚至沒來得及叫出聲,就被抓上半空。
血水嘩啦啦灑下來,落在墳頭上,落在墓碑上,落在那些還沒來得及摘的靈藥上。
半截殘軀從空中掉落,巨鳥一低頭,叼住,吞了進去。
墳地里炸了鍋。
剩下的十幾個人尖叫著四散奔逃,可哪裡還逃得掉。
一頭金色的巨狐從霧裡竄出來,四條尾巴像鞭子一樣抽過去,當場掃倒三個。
它體型大得像頭牛,動作卻快得看不清。
後面緊跟著三頭說不清是什麼的妖獸——有的像狼,有的像熊,卻又都不完全是,嘴裡淌著涎水,撲進人群。
慘叫聲沒持續多久。
沒一會兒功夫,十幾個人全被撕碎、吞食。
血染紅了墳地,碎布片掛在墓碑上,斷肢散落在草叢裡。
然後,那些妖獸開始收拾現場。
它們低著頭,一點點舔乾淨地上的血跡,連滲進土裡的都不放過。
有的叼起衣物碎片,拖進霧裡。
那頭巨狐用尾巴掃過地面,把打鬥的痕跡抹平。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墳地恢復如初。
靈藥還長在那兒,墓碑還立在那兒,風一吹,草葉子窸窸窣窣響,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遠處,巨樹上。
林方三人死死盯著這一幕,後背全是冷汗。
「這些妖獸都成精了吧?!」
楚烈盯著遠處那群妖獸,眼睛瞪得溜圓,
「吃完了還知道收拾乾淨,裝得跟沒事兒似的。」
話音還沒落,那幾頭妖獸忽然齊刷刷轉向旁邊的墳頭,有的低頭,有的乾脆兩條腿跪下,朝著墳墓點了點腦袋。
柳念亭眉頭一皺:
「它們在……拜墳?那墳裡頭到底埋的什麼?」
林方沒接話,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不管裡頭是什麼,埋進土裡的,就該是死的。可就算死了,也能讓這些妖獸恭敬成這樣……它們清理的不是痕跡,是不想弄髒這塊地方。」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這底下埋的東西,肯定不簡單……」
三人蹲在樹杈上,一動不動,直到那群妖獸消失在霧裡。
「咱們……要不要過去看看?」
楚烈小聲問。
林方搖了搖頭:
「別惹事!記下位置就行,回頭讓該來的人來。」
他往後一擺手,帶著兩人悄悄繞開墳地,從邊緣的植被叢里穿過去。
走著走著,林方忽然停下腳步。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一座墳上。
那墳的墓碑斷成兩截,上半截不知道哪兒去了,只剩下半截埋在土裡。
上頭沒刻名字,卻有幾行字——應該是墓志銘。
可惜筆畫太古老,彎彎繞繞的,一個都認不出來。
可林方盯著那幾行字,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像是什麼東西在輕輕撥動他的心神,若有若無,抓不住,又放不下。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觸上那半截墓碑。
嗡!
墓碑上泛起一層淡淡的乳白色光暈,緊接著,一股蒼茫古老的氣息從碑中湧出,像是被封存了千萬年的東西,忽然被人叩響了門。
恍惚間,耳邊像是炸開了鍋!
戰馬嘶鳴,刀劍相撞,喊殺聲混著慘叫聲,鋪天蓋地地湧來。
林方心頭一凜,猛地抽回手。
那一瞬間,腦子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意識都跟著恍惚了半息。
還沒等他緩過神,神識忽然警覺——那些妖獸正在往回趕。
他二話不說,一把抓住柳念亭和楚烈,帶著兩人飛身撤離。
一路狂奔,穿過竹林,直到聽不見身後的動靜,才放緩腳步。
可腦子裡那陣恍惚感還沒散,像有什麼東西烙在那兒,揮之不去。
那墓碑底下……到底埋著什麼?
三人穿過竹林,眼前忽然開闊起來。
前方有人在打鬥——是寒雪山莊和雲蒼宗的人,兩撥人殺得眼紅,刀光劍影交錯,似乎在搶什麼東西。
旁邊不遠有座城池,和他們之前紮營的那座不是同一個。
林方掃了一眼,沒打算摻和。
他帶著兩人繞開戰場,繼續往前,只把地形和位置記在心裡。
走到一條河邊,三人總算停下歇腳。
河岸旁有個岩洞,洞口隱約透出光亮,一閃一閃的。
洞口邊上還長著一株小樹,葉片泛著淡淡的瑩光——是蘊靈古樹,難得的好東西啊!
「洞裡肯定還有寶貝!」
柳念亭眼睛一亮,抬腳就往裡走。
她走得急,路過那株蘊靈古樹時連看都沒看一眼,直奔那道光而去。
林方和楚烈跟在後頭。
林方順手把那株古樹連根帶土起了出來——這種靈樹,光挖走沒用,根上的土得一塊兒帶著,不然養不活。
「念亭,你慢點,先別進去……」
話沒說完,洞裡突然傳出一聲尖叫。
「啊!」
柳念亭從洞裡衝出來,臉色煞白,一頭撲進林方懷裡,渾身都在抖。
「怎麼了?」
林方扶著她的肩膀,眉頭擰起來。
柳念亭緩了好一會兒,才哆嗦著抬起手,指著洞裡:
「那綠光……是個人……不,不是人,是具屍體……」
楚烈在旁邊聽了,忍不住笑了一聲:
「屍體??就這把你嚇成這樣?剛才在墳地你可是眼皮都沒眨一下,這會兒倒慫了?」
柳念亭瞪他一眼,聲音還在抖:
「那……那屍體還活著……」
「活著那不就叫活……」
楚烈話說到一半,忽然卡住。
他猛地反應過來。
他們仨是頭一個發現這岩洞的。
洞口外頭沒有腳印,裡頭也沒人走過的痕跡。
如果裡頭有「活人」……
那這人是什麼時候進去的?
活了多久?
柳念亭剛才說的是——屍體還活著。
這兩個詞往一塊兒一擱,後背瞬間就涼了。
岩洞裡安靜得出奇,只有洞壁縫隙里滲出的水,滴答滴答落在石頭上。
那團綠光還在深處一閃一閃,幽幽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等著。
林方把柳念亭從懷裡推開,語氣平靜:
「你們倆出去等著,我進去看看。」
「師父!」
楚烈急了,
「這秘境邪門得很,之前那墳地,那些妖獸拜墳,現在念亭又說裡頭有活著的屍體!咱們是頭一個發現這地方的,要是裡頭真有活的,那得是活了多久的老怪物?咱別招惹了吧?」
林方沒接話,轉頭看向柳念亭:
「念亭,你仔細說,剛才到底看見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