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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換親(番外二)

2026-02-05 03:33:01 作者: 知白道人

  榮安公主柳沉沉,薨於永昌四十二年冬,臘月初八。

  那日京都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大雪,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將整座公主府裹上一層素白。

  府內紅梅卻開得正盛。

  柳沉沉走得很安詳。

  晚上回府,還吃了小半碗秦昭親手餵的燕窩粥,笑著說了句「今年的雪下得早」。

  夜裡,她靠在秦昭肩頭,輕聲說:「秦昭,我累了。」

  五十年已經到了,是時候該走了。

  秦昭以為她是困了,柔聲哄道:「累了就睡,我守著你。」

  她搖搖頭,握緊他的手:「這一生,我沒什麼遺憾了。」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你以後要好好的。」

  秦昭心頭一緊,正要說什麼,卻感覺到握著他的手,慢慢鬆了。

  他猛地低頭,看見她閉著眼,唇角還帶著一絲笑意,像睡著了。

  可呼吸,已經停了。

  「沉沉?」他輕輕喚她。

  沒有回應。

  「沉沉……」聲音開始發抖。

  那年,柳沉沉六十八歲。

  秦昭六十三歲。

  他們的兒子柳邵安,已經四十五歲,早已成家立業,是朝中重臣。

  柳沉沉薨逝的消息,天還沒亮就傳遍了京都。

  第一個登門的居然不是別人,而是蕭時晏。

  男人磕磕絆絆的跑進靈堂,噗通一下便跪在敞開的棺槨旁,看著裡面像睡著一樣的女子,也不說話。

  第二個來的是當年的太子,現在的皇帝,也是柳沉沉名義上的兄長。

  看著堂弟如此,也是心中難受,重重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無聲安慰。

  蕭時晏在柳沉沉成婚的第三年也在家裡的安排下續了弦,只是一生也沒有子嗣,和新世子妃感情一直不太好。

  

  接著來的才是將軍府的人和朝中百官。

  文官來了,因為螢火書樓惠澤天下寒士,五十年間,從書樓走人出狀元3人、榜眼25人、探花38人、進士四百七十二人,舉人上千,其人中不乏如今朝中棟樑。

  武將來了,因為柳沉沉四十多年如一日,保證邊關糧草軍餉,鎮國將軍府所在的雁門關,再沒餓死過一個兵。

  商賈來了,因為梨園春、胭脂醉帶動了無數產業,養活了數萬匠人、戲子、掌柜、夥計、女子。

  連普通百姓都來了,自發聚集在公主府外,黑壓壓跪了一地。

  有人捧著粗瓷碗,裡面是自家熬的白粥,他們說,當年饑荒,是公主府的粥棚救了他們全家性命。

  有人抱著孩子,孩子的祖父、父親,都是在螢火書樓讀的書,如今考了功名,改了命運。

  雪越下越大,卻凍不住人們的淚。

  停靈第七日,秦昭當眾宣讀了柳沉沉的遺囑。

  遺囑並不長。

  「吾一生,不喜繁文縟節,不慕身後虛名,故喪事從簡。吾夫秦昭,與我相守四十六載,情深義重。我去後,望你珍重自身,勿過悲傷。若遇合適之人,可續弦。」

  秦昭念到這裡,終於忍不住,淚濕了眼眶。

  跪到棺槨旁邊,喃喃道:「不……我不要別人……這輩子,下輩子,都只要你……」

  眾人聞言,滿堂啜泣聲低低響起。

  下葬那一天,秦昭帶著柳沉沉走過皇都的街道。

  所過之處,萬人跪拜。

  「送公主——」

  「送恩師——」

  「送東家——」

  呼聲震天。

  第一站經過的就是『螢火書樓』,這是榮安公主一生最偉大的功績。

  上萬學子齊聲誦起書樓里的那行詩句:「素雪墜檐不墜螢囊,螢火一生敢破永夜。」

  同一時間,關內,二十萬將士列隊,面向京都的方向。

  關外是蒼茫雪原,北風呼嘯。

  關內,將士們鐵甲寒光,肅穆無聲。


  「敬禮——」將軍一聲令下。

  十萬將士,齊刷刷單膝跪地。

  鐵甲碰撞聲,響徹雲霄。

  「送公主——!」

  吼聲震天,連風雪都為之一滯。

  秦昭在送完柳沉沉入了公主陵墓後,回到公主府,便閉門不出。

  事情全部交代了下去,他的年歲也不小了,該放手了。

  邵安多次想接他同住,都被拒絕。

  「我要守著這兒,」秦昭說,「這兒是我和你母親的家。」

  永昌五十五年冬,秦昭薨。

  他走得很平靜,是在睡夢中去的。

  下人發現時,他懷裡抱著柳沉沉的一件衣服,唇角帶笑,像是夢見什麼好事。

  按他遺願,他與柳沉沉合葬。

  兩千五百年後,大周朝早已化作史書上的幾頁紙。

  在京城最大的博物館裡,陳列著柳沉沉生前的物品:她穿過的衣服,用過的妝品,寫過的帳冊,還有她與秦昭的畫像。

  畫像上,她穿著黑金色公主朝服,眉眼含笑;秦昭站在她身側,手握長劍,眼神溫柔。

  畫像下,刻著她的一句話:

  「女子立世,不靠父,不靠夫,不靠子。靠的是胸中丘壑,手中本事,心中慈悲。」

  這句話,成了無數女子的座右銘。

  史書上的柳沉沉,是「榮安公主」,是「賢王世子妃」,是「鎮國公兒媳」。

  是偉大的企業家,是教育家,是慈善家,是改革家,思想家......

  人類文明有幾個關鍵轉折點,源頭竟然都能追溯到這個女人身上。

  公元9世紀,大周朝第一次允許女子參加科舉。

  雖然只錄取了十人,但開了先河。

  政策提議者的奏摺里,白紙黑字寫著:「臣聞榮安公主曾言『女子立世,當靠胸中丘壑』,今效其志……」

  公元12世紀,第一部《義務教育法》在江南試行。

  立法者的日記里記著:「讀《螢火書樓紀事》,方知教育乃固國之本。榮安公主以一己之力建三十六座書樓,今朝廷豈能落後?」

  公元15世紀,全球第一個「慈善信託基金」在倫敦成立。

  創始人的備忘錄上寫著:「借鑑大周榮安慈善基金模式,確保財富世代傳承,永惠眾生。」

  公元21世紀,聯合國通過《知識共享宣言》。

  宣言序言裡赫然引用:「正如兩千年前東方哲人柳大家所言,『知識不該被壟斷,當如光普照』。」

  德國史學家穆勒教授顫聲說:

  「我們一直以為,現代教育理念源於歐洲文藝復興,慈善基金模式來自猶太傳統,性別平等思想起於法國啟蒙運動……現在你們告訴我,所有這些的雛形,都來自一個公元7世紀的中國女性?」

  「是的。」

  大會的LED大屏上放出的是柳沉沉日記里的一段話:

  「今日邵安問:娘,為何要建書樓?答:為的是千百年後,窮人孩子也能讀書,女子也能科舉,老弱也能溫飽。或許我看不到那天,但門總要有人先推開。」

  會場沉默了足足三分鐘。

  然後,掌聲如雷,經久不息。

  兩千五百年後的今天,在東亞文化圈,臘月初八不是法定節日,但每到這天,無數人會自發去各地的「榮安紀念館」獻花。

  這些紀念館,有些是原螢火書樓遺址,有些是後人新建的。

  在高考考場外,家長們拜的是柳沉沉,只因為她是公認的學神下凡,傳說她建書樓助寒門,最看不得有才學的孩子被埋沒。

  女企業家的辦公室,幾乎都掛著一幅柳沉沉的畫像,畫上的女子目光銳利,唇角帶笑。

  全球TOP100的大學裡,有87所設立了「榮安獎學金」,專門資助出身貧寒的優秀學生。

  獲獎者致辭時,幾乎都會說同一句話:

  「站在這裡,我想起兩千五百年前,有一個女子點亮了一盞燈。今天,我接過了那盞燈。」

  螢火破永夜。

  文明傳萬年。

  ——風雪壓我兩三年,我笑風輕雪如棉。

  ——願你閱覽千態人間,歸來不改眉目清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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