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夢。
方奇緩緩睜開了眼睛。
身下是柔軟的瑜伽墊。
懷裡溫軟依舊。
他低頭。
懷中，是小腦袋上綁著紗布的銀髮少女。
琥珀色的獨眼正濕漉漉地看著他。
見他睜眼，她輕輕眨了眨眼。
「主人，你醒了呀。」
聲音軟軟糯糯。
……可愛。
方奇揉著眼睛坐起來，意識還微微有些迷糊。
璃光正背對著他，不緊不慢地套上那件淡藍色的居家裙，纖細的肩胛骨在銀髮間若隱若現。
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
嗯？
他用力眨了眨眼。
好舒服啊……
又握了握拳，又轉了轉脖子。
嗯……
神清氣爽！
整個人精神得不像話！
……舒服！
但……
他微微蹙眉。
怎麼這麼舒服？
他這是睡了多久啊？
他環顧四周。
地下研究所不見天日，頭頂的燈管永遠亮著那圈慘白的光。
沒有窗戶，沒有日出日落。
屬實是上一次睡這麼沉，好像還是在自己的床上……
當時璃光把房間布置成了婚房。
此時，銀髮少女正咬著一條黑色的頭繩，雙手攏起腦後的銀髮。
「璃光……」
方奇看著她，忍不住問道。
「我睡了多久啊？」
她眼睛一眨，把頭繩從嘴裡取下來。
「主人沒睡多久呀。」
一邊利落地將銀髮挽成一個松松的髮髻，一邊側過頭來看他。
「就只睡了四個半小時呢。」
……四個半小時？
方奇一愣。
這麼短？
他感覺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嗯，四個半小時。」
璃光將髮髻固定好。
幾縷銀色碎發從鬢角垂下來，又被她輕輕撩到耳後。
臉蛋上還帶著些許滿足的紅暈，沖方奇一笑：
「但是呢，有四個小時，都是在深度睡眠呢！」
這……
方奇眨眼。
老婆還有這種能力？
「……你怎麼做到的？」
他下意識問道。
「按摩呀。」
璃光歪了歪頭，手就伸到了方奇的後頸處。
「主人睡著之後，璃光一直在給主人按摩放鬆呢。」
「這裡，還有這裡……」
纖指就在他的後頸上，輕輕按壓著。
「穴位的力道要剛剛好，輕了沒效果，重了會弄醒主人。」
然後她嘴角一勾。
「璃光把控得很好的！」
這……
方奇頓時睜大了眼睛看著她。
老婆真有這種能力啊？
「……那，你以前怎麼不用啊？」
他忍不住問道。
璃光卻輕輕一撇嘴。
「以前才不用呢！」
纖指還輕輕點著他的皮膚，嘟囔著：
「現在是危機時刻嘛，需要讓主人在最短時間內恢復體力，而且呀……」
她看著方奇，眼神無辜。
「主人昨晚那麼累……」
「咳咳！」
方奇重重咳了一聲，硬生生把她後半句話給壓了回去！
別說哦！
銀髮少女眉眼彎彎，嘻嘻笑了一聲，也不繼續往下說了。
她將雙手背在身後，微微傾身，右眼上的紗布輕輕晃了一下。
「但平時，璃光才不用呢。」
「……為什麼啊？」
「因為平時主人睡覺，璃光可以一直看主人的睡顏呀！」
她語氣理所當然，琥珀瞳亮晶晶！
「正常情況下，璃光可以看七八個小時呢！」
「要是讓主人醒得太早了，那璃光看主人的時間不就減少了嘛……」
方奇：「……」
……原來是這個原因嗎！
彳亍。
有道理……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筋骨。
關節發出了幾聲清脆的咔咔響。
「呼……！」
他吐出一口氣。
頭腦確實清醒了太多。
昨天在迷宮裡繞來繞去積累的疲憊，被四個小時的深度睡眠沖刷得乾乾淨淨！
不過……
他突然伸手，一把抓過璃光的手，將她的身子輕輕扯過來。
然後撩起她後頸的銀髮。
「主人……！」璃光在他懷中微微扭了一下。
方奇則看向那片細膩的仿生皮膚。
小小的示窗口正亮著微光。
【剩餘電量：20%】
……哦？
方奇眼睛微微睜大。
睡前，璃光電量好像是21%吧？
嗯……
那種事情，好像真沒那麼耗電呢？
璃光好像還真不是在忽悠他！
不過……
也不能掉以輕心！
該行動了！
「走吧璃光！」
方奇抓了抓她的髮髻。
「我們該出發了！」
「主人先吃飯嘛，吃飽了飯再行動。」
「……行行行，吃吃吃。」
……
……
休整完畢，兩人重新站到研究室的門口。
璃光依舊拎著那個編織袋，裡面的幾罐罐頭和餅乾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有什麼東西，就全都塞裡面！」
璃光晃了晃編織袋，琥珀瞳對他眨了眨。
「璃光拎得動。」
老婆說的對！
方奇伸手，推開了門。
門外的走廊和昨天沒什麼兩樣。
馬賽克化的牆壁依舊在緩慢蠕動，五彩斑斕的色塊在金屬表面上時聚時散。
地面還是那片像素沼澤，抬腳踩上去，就像是踩在一團正在緩慢呼吸的果凍上。
銀髮少女牽著他的手走在他身邊，另一隻手晃著編織袋！
嘴裡又開始哼歌了！
方奇側頭看了她一眼。
右眼覆著白紗，左眼琥珀色亮晶晶。
她看起來心情好了不少。
方奇眨眼。
是被……
昨晚的事情安撫了？
哈哈，我還是厲害……！
咳咳。
總之，璃光的心情確實好了很多。
連步子都比昨天輕快了幾分。
他收回了視線，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馬賽克走廊上，平復呼吸。
……該行動了！
他眯眼看著前方的馬賽克走廊！
有了昨天的經驗，他決定，今天不再像之前那么小心翼翼。
馬賽克地面踩上去是實的，只要不停下就不會沉。
牆壁會收縮，但不會真的夾下來。
總之，危機存在，但並不嚴峻！
所以他決定……
他要在這些規律的基礎上，有意識地測試迷宮的規律！
「主人快看，前面又有門了！」
璃光忽然拽著他的手，往前跑了幾步。
果然，走廊左側又出現了一扇門！
完整的門框，沒有像素化，門板也沒有扭曲，和昨天看到的那幾扇一模一樣。
方奇立刻走過去，伸手推門！
但指尖剛碰到門板的瞬間……
「嗡——！」
整扇門忽地化作了一堵馬賽克牆！
彩色像素就在牆面上翻湧了幾下！
「啊，又是牆啊……」
璃光在身後嘟囔了一聲。
方奇皺眉。
但他卻沒有立刻放棄！
他眯眼，盯著這面牆。
突然出現的門，推上去卻變成了牆體……
但是，卻並沒有被侵蝕，沒有變成那種模糊的、蠕動的東西。
它就是一堵實實在在的牆！
那剛才那扇門出現在這裡……
肯定是有道理的！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撐在牆面上……
再次用力往前一推！
忽的，牆體猛然閃爍了一下！
上面的馬賽克花紋猛地一盪！
手底下就是一空！
「我……！」
方奇整個人就往前撲了過去！
牆消失了！
面前，是一片正在蠕動的馬賽克沼澤！
「主人小心！！」
手臂被一股大力猛地拽住！
璃光一隻手死死攥著他的手腕，另一隻手還拎著那個編織袋，整個人往後一仰……
硬生生把他給拽了回來，兩人向後踉蹌了兩步。
「主人！你……！」
璃光瞪著他，琥珀色的眸子裡又是驚怒又是後怕，正要說什麼……
方奇目光一凝！
眼前，那堵閃爍的牆體忽地又變成了門！
……又變回來了？
兩人同時盯著那扇門，又對視了一眼。
「……主人，我來。」
璃光立刻就要伸手去推門。方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側。
「之前不是說好了嗎？」
他側頭看她。
「我來保護璃光。」
銀髮少女抿了抿嘴，右眼上的白紗微微皺起。
她盯著方奇看了兩秒，最終後退了半步，但那隻手還是緊緊抓著他的胳膊。
方奇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再次伸手推向那扇門。
冰冷的金屬觸感。沒有變牆。
門，開了。
眼前……
是一間落滿灰塵的房間？
書架靠牆排列。
蠕動的像素從地板蔓延上來，金屬架身的下半部分已經被馬賽克吞沒。
但上半部分的架子上……
那些泛黃的文件夾和檔案盒還在！
方奇頓時眼睛一亮！
資料室！
這不就是他之前，讀他那便宜老媽筆記的那個房間嗎！
他立刻拉著璃光邁進屋內，順手把門虛掩上。
兩人在小房間裡走動著。
這房間的地面也和外面一樣，停不下來。
璃光的琥珀瞳掃過那些書架，臉上也露出了幾分欣喜。
「主人，這裡說不定能找到有用的資料！」
雖然她現在不能掃描分析了，但那些檔案盒上的標籤她還是能一個一個看的。
她鬆開方奇的手，開始在房間裡邊走邊翻找。
動作笨拙得很，要一邊維持著不停步的行走。
一邊從架子上抽出一個又一個檔案盒，湊到眼前仔細看標籤，看完一個就放回去，再拿下一個。
方奇也沒閒著。
他在另一側的書架間轉著圈，手指掠過那些泛黃的文件夾脊背。
這裡或許真的能找到……！
「主人，看這個！」
璃光驚喜的聲音傳來。
方奇轉頭，就看到她手裡捧著一個皮質的筆記本。
他眼皮一跳，瞳孔一縮！
啊，那是……
那本筆記！
老媽的筆記！
那一周目他只讀了一半，就被突然的情況打斷，後來再也沒能翻開後半部分。
沒想到，在這裡又找到了！
又能繼續看了？！
他和顧惜的關係，到底是……！
他立刻接過來，急切地翻開扉頁！
然後，愣住了。
那些原本清秀工整的娟秀字跡，此刻……
全都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馬賽克。
偶爾有幾個字還能辨認，但連在一起完全讀不通。
像素化的色塊，在紙頁上緩緩蠕動。
……嘖。
方奇不死心地往後翻了幾頁。
但每一頁都是如此。
清秀的字體，已經被這片崩壞的規則徹底吞沒了。
但一張泛黃的紙片，從夾層中滑了出來！
啊，那是……！
銀髮少女立刻一彎腰，指尖堪堪在紙片落地之前接住了它。
她直起身，低頭看了一眼——
「啊。」
輕輕一聲驚呼。
接著，琥珀色的獨眼裡就湧起了心疼！
方奇湊過去看。
是那張畫。
那張小奇七歲時畫的「銀髮大姐姐初稿」。
——「像琥珀色的寶石」「像赤紅色的烈焰」。
畫上的線條也模糊了。
不過，好在塗鴉本來就粗糙。
歪歪扭扭的圓腦袋、火柴棍一樣的四肢、那團像毛線球一樣的銀髮……
即使模糊了，大體的輪廓還在！
那雙異瞳依舊能辨認出來，琥珀色和赤紅色的色塊在泛黃的紙面上依舊醒目。
「還好。」方奇輕聲說。
璃光沒有回答。
她抿著嘴，把那張畫小心地放在實驗台上，用指尖輕輕撫平摺痕。
然後仔細地摺疊好，輕輕地放進了自己衣裙的夾層里。
「收好了！」
她拍了拍胸口，對方奇揚起笑臉。
「收穫第一個寶藏！」
方奇捏了捏她的小手，然後……
把母親的筆記遞給璃光，讓她也收進編織袋裡。
雖然現在讀不了，但萬一出去之後那些馬賽克褪了呢？
總要帶著。
然後兩人繼續在資料室里轉著圈翻找。
書架一列一列地被檢查過去。
那些檔案盒裡的文件、牆上貼的舊公告、桌上散落的便簽紙……
幾乎所有還能拿起來的紙質檔案，文字部分都被馬賽克模糊化了。
其他的，有的已經徹底像素化，指尖一碰……
就散成了一團蠕動的彩色光點。
一無所獲。
「看來這裡沒什麼東西了。」
方奇站在這間即將被像素吞沒的資料室里，最後環顧了一圈。
「我們也該走了。」
璃光主動牽住了他的手，仰臉看著他。
「能在這裡再次得到主人小時候的畫，收穫十足。」
方奇捏了捏她的鼻子。
她沒有躲，反而把臉往他手心裡蹭了蹭。
兩人最後看了一眼這間資料室，推開虛掩的門，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呼」聲。
……嗯？
方奇立刻回頭，就看到……
那扇門連同門框一起，正在被馬賽克吞噬！
幾秒之內，便被徹底吞沒，變成了和周圍一模一樣的閃爍牆體！
方奇瞳孔一縮！
嘶……
這可真是……
夠奇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