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變得柔軟而模糊。
這是第幾次從瑜伽墊上睜開眼睛了？
方奇已經不再計算了。
安全屋裡，燈管永遠亮著那圈穩定而溫柔的白光。
沒有日出日落，沒有鐘錶滴答。
他只知道，每一次醒來，懷裡都蜷著溫軟的銀髮少女。
右眼上的白紗蹭得微歪，琥珀色的左眼在他睜眼的瞬間，就會對上他的視線。
她每次都這樣。
每次，都會看他整整一夜。
「主人醒啦。」
她總會這麼說。
聲音軟軟糯糯，俏臉上帶著笑意。
「璃光去做早飯。」
早飯照例是加熱過的罐頭，搭配著越來越豐富的配菜。
不知從哪一天起，璃光在迷宮的某個房間裡，竟找到了一罐未開封的蜂蜜。
於是餅乾上，多了一層薄薄的甜。
然後他們會推開門，走進那片永遠在變化的長廊。
迷宮也變了。
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方奇推開門時不再感到壓抑了。
走廊里的馬賽克也褪去了那種令人噁心的暗沉色調，變得明亮而柔和。
牆壁上的像素，像一整片被打磨過的琉璃碎片，每一塊都折射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光。
腳下的地面，依舊會在踩上去時微微凹陷，卻也不會再像沼澤般吞沒他了。
感覺更像是……
踩在一層厚實的海綿上？
方奇甚至試過站在原地好幾分鐘，鞋底也只是微微陷下去幾毫米就停住了。
那種令人心慌的下沉感，也不見了。
更令他新奇的是，那些地面會變色。
他牽著璃光的手慢慢走，腳下的像素就從淺灰變成淡藍。
他拉著她跑起來，淡藍就變成躍動的粉紫。
他停下來把她拽進懷裡……
粉紫就暈開成一片溫暖的柔白。
美不勝收！
而璃光在發現這一點後，就開始故意折騰了！
走兩步，停一步！
跳一下，轉個圈！
她看著腳下的色彩像調色盤一樣翻湧變幻，開心得不得了！
後頸的銀髮都滑到一邊，方奇看到了示窗口跳著的電量數字。
57%。
方奇只是伸手幫她把銀髮撥回去，順便捏了捏她的耳垂。
那顆塑料小星星涼涼的。
「主人你看，它好乖哦！」
她仰起臉對他笑。
琥珀色的獨眼裡，映著腳下那片正在變成淡金色的光斑。
方奇又捏捏她的耳垂。
這片迷宮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知道。
那些曾經令人窒息的馬賽克，忽然變得溫馴，甚至討好。
真奇怪。
但他發現，自己已經不太想追究了。
挺好的，不是嗎？
於是，他們開始給發現的房間起名字。
第一個被正式命名的，是一個滿是發光菌類的房間。
那大概曾經是一間菌類培養室，從那些倒懸的培養架輪廓上，方奇能依稀辨認出實驗室的特徵。
但現在，那些菌類全都被馬賽克化了。
變成了一叢叢一簇簇發光的像素團。
從牆壁上、天花板上、倒下的設備縫隙里探出來。
幽藍、冷白、柔紫、淡綠……每一團都有自己獨特的顏色。
就仿佛是……深海里的七彩螢光水母，被種在了陸地上。
而最神奇的是，它們還會跟著璃光的歌聲輕輕搖擺！
那些光團就像被風吹過的麥田，從離她最近的那一叢開始，一波一波地向外搖曳。
隨著旋律的起伏，光暈明滅。
高音時亮得像星星，低音時又暗成微光。
方奇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切。
看著他的璃光站在那片星海中央，右眼覆著白紗，左眼閉著，嘴角掛著淺淺的弧度。
整個人都被那些溫柔的光包裹著。
好美。
一切都好美。
「我們叫這裡『菌光小屋』吧！」
他脫口而出。
「太難聽了！」
璃光立刻睜開眼睛抗議！
最後兩人爭執了半天，定名為「星海小屋」。
璃光起的名字。
方奇覺得有點不知所謂。
但璃光撒嬌，他就依了她。
後來……
他們又找到了更多這樣的房間。
有一扇門後面，竟是一座低矮的山丘。
或者說，是一間地面起伏不平的大廳。
馬賽克把地板，揉成了一片連綿的緩坡。
最奇異的是，那些像素小丘，會隨著人的靠近而緩緩改變高度！
方奇走上一個坡頂，腳下的地面就悄悄抬高了幾寸；走下坡底，兩側的小丘就像退潮一樣向兩邊讓開。
璃光在山丘間歡快地跑來跑去，每一腳踩下去都伴隨著一聲極輕極細的「啵」，像踩破了氣泡膜！
他們給它起名叫「活山丘」。
有一扇門後面是一片極安靜的空間。
進入的那一刻，方奇感覺自己的呼吸聲被放大了十倍，心跳如擂鼓。
甚至能聽到璃光核心運行的「嗡嗡」聲。
但除此之外，任何聲音都消失了。
只有他的心跳，還有璃光在身後輕輕踩出的腳步聲。
璃光試著說話，聲音像被包裹在棉花里，軟軟地，飄不出半米遠。
方奇在這個房間裡待了不到十分鐘，就拉著璃光出來了。
那種極致的安靜，讓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心跳太吵了！
璃光卻覺得挺好，說能主人的心跳聲和呼吸聲真好聽！
他管它叫「寂靜屋」。
還有一扇門後面，全是霧。
能沾濕睫毛的霧氣。
這裡，大概是某個環境模擬室，霧的濃度會自己變化。
剛走進去時薄得像一層紗，再往裡走，就濃得連璃光都看不清！
她緊緊攥著方奇的手，聲音從霧裡飄來，又軟又近。
兩人在霧裡摸索了半天，走到霧氣最濃處時……
頭頂忽然亮起了一片極緩慢流轉的極光。
藍綠色的光帶，在霧中若隱若現。
像天空的倒影。
方奇仰頭看著那片極光，就感覺……
自己在做一個醒不過來的夢。
他叫它「霧海」。
璃光說叫「雲中閣」。
兩人誰也拗不過誰，於是最終……
這間屋子得到了兩個名字。
方奇已經完全不計算時間了。
他們去了「顛倒城堡」，在那片倒懸的廢墟中，又發現了一台還能運轉的老式自動售貨機。
裡面卡著兩罐早已過期的咖啡，喝起來有一股像素化的焦苦味。
他們去了之前的「世界盡頭之海」，璃光光著腳丫，在像素水面上踢出一串一串的光點，還拉著他非要他一起下水。
他們還去了「鏡面回聲廳」，方奇亂哼了一段旋律，整個屋裡里的聲音就亂七八糟，璃光就笑，然後屋裡的聲音更亂了！
方奇現在最期待的事情，是每天推開安全屋的門時，璃光會拽著他的手，仰起臉問他：
「主人，我們今天去哪裡探險呀？」
他會故意沉吟幾秒，然後報出一個他們一起取的名字——
「去活山丘踩泡泡？」
「去光繭曬太陽！」
「去霧海看極光！」
「主人，那叫雲中閣！」
然後，她就會開心地晃著他的手，拉著他往走廊里跑！
腳下的像素隨著他們的腳步變成歡快的粉紫色。
長廊兩旁的牆壁規律地閃爍著柔和的光。
方奇能感覺到……
整個迷宮都在討好他們。
那些馬賽克不再侵蝕任何東西了。
不再製造讓人窒息的收縮通道，也不再把推開的門變成牆。
它們開始主動提供美好。
更明亮的色彩，更柔和的光影，更神奇的房間。
它們把殘破的廢墟變成星海，把廢棄的實驗室變成音樂廳……
把這裡，變成只屬於方奇和璃光的樂園。
就像璃光說的。
它在滿足他們的願望呢。
方奇不知道這背後的原因是什麼。
璃光的某種隱藏力量在起作用？
還是這片規則混亂的空間，產生了某種奇異的自我意識？
又或者……
不知道。
不清楚。
也不想了解了。
……
那天，他們沒有出門。
方奇癱在瑜伽墊上，頭枕著璃光的大腿。
銀髮從她肩頭垂下來，帶著草莓甜香，落在他臉側。
他仰面朝天，看著她的臉。
右眼上的白紗，都已經微微泛舊了。
嗯，該換一張了。
「主人，不要動哦。」
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里，然後開始笨拙地給他編起了小辮子。
動作真的好笨。
在她笨拙的撥弄下，方奇的頭皮痒痒的。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捏住了她垂在自己臉側的一縷銀髮。
柔軟，絲滑。
他把那縷銀髮繞在指尖，一圈又一圈。
右眼的白紗邊緣輕輕蹭過他的額頭。
溫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臉上。
帶著草莓甜香。
耳垂上的小星星在晃。
方奇捏著她的銀髮發梢，輕輕拽了一下。
璃光「唔」了一聲，用手指輕輕拍了一下他的額頭。
「主人別亂動，璃光還沒編好呢。」
於是方奇就不動了。
他繼續把玩著那縷銀髮，看著天花板的燈管……
感受受著她笨拙的指尖，在他頭上一下一下地划過。
他想，這樣的日子再多幾天也不錯。
再多幾天……？
不用去找出口。
不用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不用去面對那些他搞不懂的謎題。
就他們兩個人，在這片迷宮深處……
在這間永遠亮著燈的實驗室里，和那些只會討好他們的馬賽克之間……
一天一天地，就這麼過下去。
她俯身時，他看向她銀髮滑落的後頸。
98%。
真好。
快滿了呢。
真安心。
物資，似乎也是源源不絕的？
璃光總能從一些地方，找到新的物資……
總之……
方奇閉上了眼睛。
再等等。
再等等吧……
不急。
真的不急。
他睡著了。
久違的做了個夢。
夢裡，他在草原上跑。
遠處是一棵巨大的樹，樹上結滿了發光的果子。風吹過的時候，整棵樹都清脆地響。
他甚至已經分不清這是夢，還是已經醒來。
畢竟……
醒來時他們經歷的那些，比夢裡還要更加夢幻。
草原上的風吹拂而來，吹來了遙遠的聲音。
聲音有些細碎，像是少女在耳邊低吟。
在說著什麼呢……？
他閉上眼睛，仔細聆聽。
就聽到……
「前輩！！！方奇！！！！！」
突如其來的一聲尖利怒吼！！
刺破耳膜！
吼的他頓時一個激靈！
方奇：「？！」
什……？！
「你給老娘——」
「清醒一點啊啊啊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