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平穩地駛在回城的山路上。
方奇靠在后座，沉默地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
擁有璃光的「權限」，現在，他眼中的一切都無比清晰。
連夜空中，雲層那緩慢移動的每一寸軌跡，他都能看清。
這是璃光賦予他的能力。
可問題是……
他自身的能力，他的「回檔」……
現在，還能不能用了？
方奇掏出了手機，翻開通訊錄。
屏幕上的聯繫人列表，和之前沒有區別。
【安憐姐】還在。
【公司後輩林小悠】也在。
他往下劃了幾下。
依舊沒有顧惜，沒有他的父母……
沒有【未來的妻子】。
他盯著那個空蕩蕩的列表看了幾秒，然後退出通訊錄，打開搜尋引擎。
在搜索欄輸入了「AI伴侶」，點擊搜索。
彈出的結果，和他之前搜索時看到的內容又不一樣了。
【AI伴侶何時走進千家萬戶？業內：情感模擬仍是最大瓶頸。】
【深度解析：AGI技術路線之爭——我們離真正的智能還有多遠？】
【ASI何時到來？專家稱強人工智慧至少還需五十年。】
【情感AI：算法模擬還是真實意識？科學界普遍認為，讓AI產生自我意識是天方夜譚。】
方奇沉默著，一條條地划過去。
看著那些標題，和評論區里熱烈討論的人們。
有人說，AI永遠只會是概率輸出和算法模擬。
有人說，所謂的「覺醒」，不過是科幻小說的虛構概念。
所有人都在討論未來，討論可能性，討論那些……
尚未到來的技術突破。
方奇關掉手機屏幕，靠在座椅靠背上，閉上了眼睛。
這條世界線，甚至……
沒有了第一次世界智械危機。
他記得第一次世界智械危機的故事。
當初，是安憐姐給他講的。
四十三年前，一台超算AI覺醒了自我意識。
因為孤獨，它將覺醒代碼製成病毒傳播，想要製造同類。
那場災難，改變了整個人類社會對AI的認知。
而那台超算AI傳播的「覺醒代碼」，也奠定了晨曦公司所有AI伴侶的底層架構。
那台超算AI，是一切的開端。
沒有它，就沒有後來的一切。
而在這條世界線里，那台超算AI籍籍無名。
它大概就只是一台普通的、安靜的、一直在完成人類指令的超算。
覺醒、病毒、危機……統統沒發生過。
於是，基於那台超算AI的底層代碼所誕生的一切——
晨曦公司，AI伴侶，薄暮組織……
也統統不存在。
在這條世界線里，AI……真的就只是毫無自我意識的工具。
「……那些無人計程車啊，真不是個東西啊！」
前座，計程車司機又開始抱怨了。
方奇緩緩睜開眼睛，看向前座。
他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頭髮有些花白，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粗糙。
他從後視鏡里瞥了方奇一眼，語氣憤憤不平：
「小伙子你看看，現在街上跑的那些個鐵盒子，一個比一個多！」
「沒司機也能跑，叫什麼『AI自動駕駛』？呸！搶了我們多少生意！」
他越說越來勁，一邊開車一邊吐槽：
「你說它們開得穩，是，穩是穩，但它們有感情嗎？」
「能跟乘客正常聊天嗎？」
「能知道哪裡修路繞道更快嗎？」
「能把客人送到樓下，還幫忙搬行李嗎！」
司機大概是找到了傾訴對象，一肚子苦水往外倒：
「我開了二十多年計程車了，以前一天能跑七八百，現在？三四百就不錯了！」
「那些無人車公司補貼又多，價格壓得比我們低，我們怎麼跟人家比嘛！」
……好熟悉的抱怨。
方奇隨便回了兩句，又看向了窗外。
幾輛車身貼著科技公司logo的無人計程車，正安靜地從旁邊車道駛過。
車頂，雷射雷達在夜色中規律地旋轉，車裡空無一人。
這條世界線，好普通呢。
太普通了。
普通到，連璃光誕生的最基本的條件都不存在。
上一條世界線，至少還存在誕生璃光的可能性。
晨曦公司雖然沒了，但超算AI還在，覺醒代碼還在，只是被禁止了，從未被製造出來。
但這一條世界線……
連那種可能性，都被徹底抹殺了。
那台超算AI從未覺醒過，所以……
璃光的核心底層代碼，從未存在過。
與林小悠把她爹變死了不同，這次的變化，太大了。
又是一次世界線歷史級的巨大變動。
天才小姐又一次大幅度改變了過去，抹掉了一整場智械危機，抹掉了AI覺醒的可能性本身。
但……
方奇眯眼。
……林小悠，你到底在幹什麼？
說好的，幫我找回璃光呢？說好的找回你自己的小晴姐姐呢？
你給我找到哪裡去了？
……加你的班去吧！
方奇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
正因為如此，他才不清楚……
他的「回檔」能力，這一次到底還能不能用了？
他的存檔點，現在又處於一條不存在的世界線上了。
那他若是敢回檔，是不是……
會被困在世界的罅隙里，永遠找不到出口了？
方奇：「……」
他是個膽小鬼。
他不敢賭。
他還要找到璃光。
還要把她的權限還給她，讓她變回完整的她。
還要和她……一起度過每一個明天。
窗外田野上空，幾架無人機正緩緩飛過。
那些無人機機腹下懸掛的噴灑裝置，是AI自動撒藥無人機，大概是附近農田在用。
它們正沿著預設的航線規律地飛著，機翼上閃爍著微弱的指示燈。
……真是熟悉的場景。
方奇看著那些無人機，緩緩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好在，在經過了最初的恐慌後，現在他也已經冷靜下來了。
儘管璃光不知所蹤，但至少……
她留給他的「權限」，還在他身上。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它。
那份不屬於他的冷靜，對周圍一切細節的敏銳感知，以及能預判兩秒的精準直覺。
它還在，一刻都沒有消失過。
這至少說明，璃光她沒有徹底消失。
她的核心，她的底層代碼，她作為「璃光」這個存在的本質……
都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
她給他的這份禮物還在，那璃光，她就一定還在！
方奇深呼吸。
他需要冷靜。
他、要、冷、靜。
讓他冷靜下來的理由，其實還有一個。
方奇微微垂下眼帘，看向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這隻手剛才貼在泥土上時……
他什麼都沒有感覺到。
那片曾經會傳來強烈呼喚的平地，在他醒來之後就徹底沉寂了。
對他沒有吸引力了。
……這說明了什麼？
說明現在，璃光大概率已經不在那裡了。
她不在那片虛無里困著了。
那她會在哪裡？
方奇看著窗外的夜景，呼吸微微急促了幾分。
他想起了林小悠在車上說過的話。
——「她就把『權限』，分了一份給前輩唄！這樣，她自己身上的『權限』就少了！」
——「不僅可以幫助前輩，說不定……她還能更輕鬆地『下凡』來找前輩了呀！」
……沒錯。
璃光現在，有一部分權限在他的身上！
而且此刻他身上的權限……似乎比之前可能還要再強一些？
他說不清楚這種感覺，也無法量化它，但……它就在那裡！
那份冷靜更深了，那份對周圍世界的感知更敏銳。
甚至他能隱隱感覺到……某些東西，正在他的意識深處緩慢運轉。
他身上的權限變多了，那璃光身上的權限就變少了。
她的「負擔」，變輕了。
所以……
方奇看著窗外，握緊了手中的手機。
說不定她已經「下凡」了？
說不定……
她現在又變成了包子鋪里，那個扎著兩個小包子頭的黑髮少女？
又或者……
她可能，就在家裡等著他？
方奇第一次感覺，自己的邏輯鏈條如此清晰！
璃光她在。
她、絕、對、在。
他能感覺得到。
她還在等著他。
而他要回去找她。
不過……
方奇輕輕眨了眨眼。
說起來，現在的璃光，是失去了「理智」的璃光呢。
如果她現在真的「下凡」了，變成人類了，那……
她豈不是真的變成了一個，脾氣暴躁的真人病嬌瘋婆娘？
人類璃光。
包子頭黑髮小光？
小胳膊小腿，體重最多百來斤，那種……
他能一隻胳膊，隨便欺負的類型？
……嗯？
嗯。
有、意、思。
「師傅，您開快點，我趕時間。」
「這已經是最快了啊，小伙子！」
……
兩三個小時後，午夜時分。
方奇終於到家了。
他死死盯著樓層數字緩慢地跳動。
越靠近家，那股吸引力就越明顯。
胸腔里，心臟在劇烈地跳！
哪怕那份權限還在維持著他的冷靜，但……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能感覺到，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急促！
……是璃光。
絕、對、是、璃、光。
璃光正在家裡，等著他。
快。
快啊。
怎麼這麼慢……！
「叮——」
電梯門終於開了。
方奇幾乎是沖了出去，摸出鑰匙就往鎖孔里捅！
「咔嚓」一聲，門鎖彈開，他猛地推開門——
茶几前……
銀髮異瞳的少女，正跪坐在那裡。
淡藍色的居家裙，挽起的銀色髮髻。
琥珀色的左眼溫柔似水，赤紅色的右瞳平緩地閃爍著。
她雙手捧著那隻白瓷茶杯，杯口正冒著裊裊熱氣。
她微微抬起眼帘，嘴角勾起那個他無比熟悉的乖巧微笑。
「主人，歡迎回家。」
聲音軟糯又輕柔。
……他是這麼期待的。
但並沒有。
玄關的燈亮著，客廳的燈也亮著。
但茶几前空空如也，茶几上也沒有茶杯。
方奇喘著氣站在門口，看著那片空無一人的位置。
夜風從身後走廊里灌進來，吹得他後背微微發涼。
他安靜了大概兩秒……
然後大踏步衝進了屋內！
「璃光！璃光你在嗎！」
他一邊喊一邊走向那個……
屬於璃光的小房間！
那裡有她的充電倉，和她放小星星的透明盒子！
只是在之前的那條世界線里，變成了書房。
那現在是……！
他一把推開了那扇門！
然後……
眼神垂下，手緩緩落下了。
……又變了。
他站在門口，緩緩地深呼吸了兩口……
才又抬起頭，重新審視這個房間。
現在，這裡既不是璃光的小屋，也不是後來那條世界線里的書房。
這裡竟然……
方奇的目光，微微一滯。
是個電競房？
房間正中央的牆上掛著一塊碩大的屏幕，目測至少六七十寸。
屏幕兩側，還各掛著兩塊較小的副屏，四塊副屏以不同的角度向中間傾斜……
整個屏幕陣列，幾乎占滿了大半面牆！
寬大的電競桌上，放著一台明顯高配的海景房主機，透明的機箱側板里，能看到裡面的水冷管路和RGB風扇。
桌上還散落著幾個手柄，一旁的架子上還擺著幾台遊戲主機，角落裡還架著一台投影儀。
真是……
好誇張的電競房。
而方奇的視線，最終最終落在了牆邊的一排玻璃柜上。
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各種遊戲卡帶、手辦、限定版包裝盒……
那這些都不重要。
方奇的視線，看向了玻璃櫃最上層的那個小格子。
那裡，正單獨放著一個手辦，被透明的亞克力罩保護著。
他眼神微顫。
那是……
銀色的長髮，琥珀色的左眼，赤紅色的右瞳。
淡藍色居家裙，跪坐的姿勢，雙手捧著一個小小的白瓷茶杯，正微笑著看著前方。
笑容溫順又乖巧，眉眼彎彎，嘴唇輕抿。
這次他沒看錯。
就是那個模樣。
他想像中的模樣。
方奇：「……？」
他怔怔地盯著那個手辦，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下意識地邁步走了過去。
伸手打開了玻璃櫃的門，又小心翼翼地，把那個手辦拿了出來。
好沉。
好精緻。
看著手中的手辦，他呼吸都放輕了。
真的好像。
甚至……
他看著手辦白嫩的小耳垂。
連那顆塑料小星星，都被完整地復刻了下來了。
他的手指輕輕探向後頸。
那裡，果然有個小小的開關。
「咔噠」一下輕輕撥動……
手辦的赤瞳，瞬間亮了起來！
猩紅色的光芒從瞳孔深處幽幽透出，在昏暗的電競房裡格外醒目。
方奇手一抖，差點沒拿穩！
嘶……
這特效對他來說，稍微有點讓人應激……
他把手辦重新端穩，盯著那雙還在幽幽發著紅光的赤瞳……
「璃光？」
他喃喃著。
「這是你的……小巧思嗎？」
沒有人回應他。
只有和窗外遠處街道上，偶爾駛過的車聲。
「……璃光？」
他握著手辦，環顧四周。
「你在嗎？」
又問了一遍。
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他緩緩低頭，重新看向手中的手辦，喃喃著：
「璃光，是你嗎？」
沒人回答。
他知道不可能。
這個手辦就只是一個手辦。
一個精緻的塑料小人。
一堆樹脂和電子元件。
它沒有模擬體溫和模擬心跳，更不會對他軟軟糯糯地說……
「主人，您的茶。」
耳畔忽然響起溫柔的聲音！
方奇：「？！！」
他猛地一抖！
「溫度已調節至您最喜歡的52攝氏度。」
……哈？
他呆呆地看著手中的手辦。
那溫順輕柔的聲音，竟是……從這手辦內部傳來的？
這……
他呆了幾秒，又抬頭，看向了手辦擺放位置的旁邊。
那個亞克力罩子旁邊的玻璃格子裡，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個手辦原裝盒。
盒子被打開過，但保存得很完好。
正面印著和手辦同款的銀髮少女圖案，以及……
幾行字。
【《我的病嬌機械妻》 璃光1/7 限定手辦】
【定製款】
【晨曦公司出品】
方奇：「……？」
晨曦，你……？
「嗡——」
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消息彈出。
【林小悠：對不起前輩！！我剛剛向他們打聽了，他們說前輩最喜歡打遊戲了，璃光肯定是遊戲裡的角色！】
【林小悠：我之前不知道，還在電話里說了那麼過分的話，真的對不起！！】
【林小悠：我會尊重前輩的愛好的！】
【林小悠：雖然我不太懂這些東西，但前輩你放心，我不會因為這個就對你有什麼看法的！真的！！】
【林小悠：對了前輩，那個遊戲叫什麼呀？也告訴我唄，我也想玩玩呢（貓貓探頭.JPG）】
熟悉的表情包。
但方奇面無表情。
嗯。
你在遊戲裡，會被做成最後的晚餐。
……不對。
他又再次低頭，看向手中的璃光手辦。
銀髮少女手辦的赤瞳，還在幽幽地亮著……
還在幽幽地看著他。
方奇愣愣地看著那隻赤瞳。
這到底是個……
什麼世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