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如此……當真是難為阿衍了。」
謝燼蓮微微頷首,冰綃下的面容靜若古寺深潭。
「若非為兄無用,也不必讓阿衍替為兄遮掩。」
唯有一聲輕嘆如落葉點水,盪開幾不可察的漣漪。
「阿兄莫要胡說。」
雲薄衍聽到他這般妄自菲薄,頓時就紅了眼。
「阿兄永遠都是天端的北斗!是崑崙之巔的曜日!」
他的話仿佛攜著千山暮雪的重量,沉甸甸墜入暖閣的寂靜里。
「阿兄怎麼會無用?你不是執劍為織織,劈開了暗夜嗎?」
「你的強大,從此有了名字——是她的平安。」
月光從雕花窗格的縫隙間漏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泠泠的霜色,將謝燼蓮的輪廓勾勒得愈發清寂孤絕。
良久,他的嗓音才低低響起,每個字都浸著月光也照不透的悵惘:
「為兄……當真羨慕阿衍。」
這話說得極輕,卻字字分明,落在耳中宛如碎玉投冰。
「羨慕你能親眼看見織織……看見她如今的模樣。」
話音未落,他擱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見地蜷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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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想她。
想到心口發疼,疼得連呼吸都凝滯。
想到神魂深處都在無聲震顫。
他想親眼看看,他的織織,如今長成了怎樣的風華。
想看看她的眉眼是否還如崑崙雪水洗過般澄澈?
想看看她笑時,眼底是否仍盛著銀河傾落時那般碎鑽似的光,璀璨得能讓最深的夜都黯然失色。
更想知曉——
那些他未曾陪伴的日日夜夜裡,她獨自趟過長夜、踏過荊棘時,可曾害怕?
可曾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蜷縮著顫抖?
可曾受過哪怕一絲一毫,他未能替她擋下的風霜?
可是……
他微微低頭,冰綃邊緣滑過挺直的鼻樑,在燭光下泛著冷淡的微光。
指尖無意識地蜷起,觸到膝上微涼的雲錦衣料,那上面用銀線繡著疏落的蓮紋。
可是如今的他,目不能視,形骸困鎖。
滿身皆是逆天而行換來的反噬與沉疴,經脈間遊走著日日夜夜不曾停歇的痛楚,憔悴支離。
這樣的他……
怎配讓她看見?
那樣溫暖、那樣明亮、那樣美好的織織,若見了他這副狼狽病弱的模樣,定會難過,定會心疼。
他捨不得。
捨不得讓那雙總盛著笑意的眸子,為他蒙上半分陰翳,捨不得讓她唇角飛揚的弧度,因他而沾染一絲苦澀。
「師尊何須……羨慕旁人?」
少女的聲音像浸了三月桃汁的雪,自雕花木窗外傳來。
裹挾著凜冽的霜氣與夜風的寒意,字字清晰,如碎玉般一顆一顆敲在每個人的耳畔,更敲在心臟最柔軟的那一處:
「您想見我——我便來了。」
她的嗓音里汪著蜜糖似的委屈,喉間的哽咽幾乎要壓抑不住,卻又倔強地揚起。
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那些翻湧的淚意,暫時壓回胸腔。
「嘖,居然叫她猜到了……」
雲薄衍露出了驚訝之色,他沒想到,棠溪雪竟然會出現在這裡。
她——居然跟蹤他?
真是狡詐如狐啊!
「因果緣法——這不就到了嗎?」
聖非明則是輕輕瞥了她一眼,腕骨清瘦如初雪壓枝。
一串深褐菩提珠松松懸繞,顆顆溫潤,隨他極緩的捻動,發出似枯葉相觸般的聲響。
「這是……織織的聲音。」
謝燼蓮雖目覆冰綃,卻也猛地抬起臉,轉向聲音來處。
白綃之下,纖長的睫羽難以抑制地劇烈顫動,宛若寒風中瀕死的蝶翼,掙扎著想要掙脫某種無形的桎梏。
他好想看看她。
可是,他什麼也看不見了。
窗外,月色如練,傾灑一地清輝。
積雪皚皚,映著晶瑩寒光,將庭院妝點成一片銀裝素裹的琉璃世界。
梅影橫斜,暗香浮動,而在那嶙峋的枝椏上,不知何時,竟靜坐著一道纖細的玄色身影。
棠溪雪一身織錦斗篷,兜帽早已滑落肩後,露出那張被月華鍍上柔光的容顏。
那面容仿佛用崑崙巔最淨的雪與初綻的桃花瓣一併揉碎,再以月光為刃,細細雕琢而成。
眉眼如畫,鼻樑秀挺,唇色是冰封的薔薇瓣,帶著雪夜風霜的涼意。
此刻,她正一瞬不瞬地凝望著滿月雕花窗內。
凝望著那道端坐輪椅、雙目覆綃的清寂身影。
謝燼蓮坐在那裡,靜默得像一首未寫完的詩,又像一場即將消散在晨霧裡的夢。
燭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暈,他虛弱得好似一捧將散的水中月光。
只這一眼。
她眸中所有強撐的鎮定,於剎那間,潰不成軍。
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徵兆地滾落,順著臉頰滑下,在下頜匯聚成晶瑩的弧,最後無聲墜入夜色。
她哭得無聲無息,卻又楚楚可憐極了,像極了林間迷途的小鹿終於望見了歸處的燈火。
凝脂般的肌膚被淚水浸潤,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凍瓷的瑩光,長睫濕漉漉地黏在一起,每一下顫動都抖落細碎的淚星。
看著她雨打海棠般破碎的淚眸,雲薄衍捻著佛珠的指尖狠狠攥緊,深陷掌心,幾乎要掐出血痕。
一股陌生而細密的尖銳痛楚自心底竄起,不知是源於與兄長血脈相連的共感,抑或是某種連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晦暗心緒。
「織…織……」
謝燼蓮的嗓音,生平第一次,失了所有從容溫潤。
乾澀,緊繃,荒蕪如被烈火燒盡的曠野,每一個音節都仿佛在砂石上磨過。
他闔著眼,纖長濃密的睫羽在冰綃下投出淡青色的脆弱陰影,失了血色的薄唇抿成一道蒼白的直線。
呼吸變得極輕,極緩,小心翼翼,如同嚴冬呵出的第一縷孱弱白霧,生怕稍重一些,便會驚散了眼前這如夢似幻的場景。
他僵坐著,那雙曾執劍斬天、撫琴引鳳的手無措地擱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縮,泄露了心底滔天的驚惶與無措——近鄉情怯,莫過於此。
「師尊,是我。」
棠溪雪自梅枝上翩然躍下,玄色斗篷在身後劃開一道墨色弧光,宛若毅然歸巢的夜鳥,又似掙脫枝頭奔赴宿命的花瓣。
足尖點地時輕若無物,只在積雪上留下淺淺的印痕,很快便被夜風撫平。
她一步步踏過庭中積雪,步伐由初時的遲疑漸轉為堅定。
那一步步,如同踏在流逝的時光與緊繃的心弦之上,每一步都踩在過往與當下的交界,踩在無數個日夜的思念與等待之上。
夜風將她身上獨有的海棠冷香,絲絲縷縷送入窗內。
那香氣並不濃烈,卻纏綿不絕地縈繞上謝燼蓮的呼吸。
沁入肺腑,深深烙進神魂——是雪夜初綻的凜冽,又藏著深院春深的溫軟。
那香氣如此熟悉,瞬間穿透所有時空的塵埃與阻隔,無比鮮活地喚醒了他靈魂深處,所有關於她的溫暖記憶與洶湧情潮。
恍惚間,仿佛又見那個總愛揪著他雪白衣袖,軟軟糯糯地喚「師尊」的小小身影,在崑崙的燼蓮海,一年年長成亭亭的模樣。
她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那扇半掩的雕花木窗。
「吱呀——」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風雪裹挾著她的氣息湧入,捲動室內垂落的紗幔。
燭火隨之明滅搖曳,在她臉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她立在窗外,他坐在窗內,中間不過隔著一道檻。
卻仿佛橫亘著這些年所有的山海迢遞、日夜思念、生死茫茫。
「小蓮花,我回來了。」
她望著他,淚水依舊無聲滑落,唇角卻努力彎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沾著淚光,脆弱又明亮,像破曉時分穿透雲層的第一縷曦光。
「織織……為師,尋了你很久。」
謝燼蓮的呼吸驟然一滯。
「謝謝你,找到了回來的路。」
冰綃之下,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毫無徵兆地涌了上來,酸澀地堵在喉間。
他猝然別過臉去,冰綃邊緣迅速暈開一小片不易察覺的深色濕痕。
這世間風雨甚涼,但她的歸途,永遠有一盞燈、一爐火、一個等她回頭就能看見的懷抱。
他以雙眸永墮長夜的代價,換她此後眼映山河、眉藏星月。
從此人間萬種繁華,皆成她掌中光明,不染半分幽冥。